贞元十年春,江南。
或许是北方的冰雪还未消融,南方的烟雨却已率先染透了江南的每一寸土地。细雨如织,蒙蒙地笼着黛瓦白墙,杏花在雨中绽出点点绯红,风一过,便零落成泥,随水流去。
纪锦岚卸下了那身染血的戎装,也褪去了“定北侯”三个字带来的沉重枷锁。此刻的她,穿着一身素色的棉布襦裙,外罩一件半旧的藕荷色披风,撑着一把青竹油纸伞,行走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
她利用黑水河那场大火和悬崖的地形,制造了自己坠崖身亡的假象。随后,她乔装改扮,绕路南下,一路风餐露宿,终于在这个春天抵达了江南。
她不知道沈折是死是活。那个男人留给她的,只有三年前的一个模糊约定,和一块温润却无字的玉佩。
但她记得。所以她来了。
江南 · 杏花村 · 破败的山神庙
杏花村的尽头,有一座荒废已久的山神庙。
庙宇年久失修,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石。门楣上结满了蛛网,在风中微微颤动。庙前的石阶长满了青苔,踩上去滑腻腻的。
纪锦岚收起油纸伞,抖落上面的水珠。她手里提着一坛刚从村里打来的酒,那是村头王婆酿的米酒,据说后劲极大。
她看着眼前这破败的景象,眼神有些涣散,仿佛透过这颓垣断壁,看到了三年前的那个人。
(轻声呢喃,声音被雨打芭蕉的声音吞没)阿折,他们说江南的酒不烈,像水一样,喝多了也只会让人想睡觉。

(她推开虚掩的庙门,腐朽的木门发出“吱呀”一声长响,灰尘和蛛网簌簌落下)但我总觉得,你会喜欢这里。清净,没人打扰。

庙里空无一人,只有一尊残破的泥塑佛像,半边手臂已经断掉了,慈悲的笑容也被风雨侵蚀得面目模糊。
这里显然很久没有人来过了。
纪锦岚把酒放在布满灰尘的供桌上,从怀里摸出火折子,点燃了三根从村里顺来的线香。香火的气味混着霉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跪在唯一还算干净的蒲团上,闭上眼,声音低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沈折,你若在天有灵,就给我托个梦吧。哪怕……哪怕让我知道你死了,我也好给你立个碑,烧点纸钱。

(睁开眼,看着空荡荡的庙宇,苦笑着摇了摇头)我连你埋在哪都不知道。你这个家伙,走得真干净。

(她从怀里掏出那块沈折当年留下的玉佩,那是她这三年来贴身带着的唯一物件。温润的玉石此刻冰凉地贴着掌心)锦霄和锦书都说,那个约定太久远了,也许你早就忘了,或者早就死在哪个犄角旮旯里了。

(她的声音开始哽咽,额头抵在冰冷的蒲团上)可我记得啊。你说“来年江南杏花雨,我等你”。你说过的话,我都记得。

(猛地将额头磕在蒲团上,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用尽了力气,仿佛这样就能把心里的委屈和恐惧都磕出来)我来了,我都来赴约了……你怎么能不守信用呢?你怎么能……让我找不到你呢?沈折……

就在她额头又一次重重磕下的时候,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不是泥土被踩踏的湿滑声,而是靴底踏在干燥木板上的沉稳声响。那声音不疾不徐,却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纪锦岚的心跳上。
(身体猛地一僵,所有的脆弱瞬间收敛。手瞬间摸向腰间——那里虽然没了“停雪”“听风”,却藏着她妹妹纪锦书特制的袖珍短刃。她警惕地回头,眼神锐利如鹰)谁?

庙门口站着一个男子。
他穿着蓑衣斗笠,身形修长挺拔,像一棵独立于风雨中的青竹。雨水顺着宽大的帽檐滑落,在地上积成一滩小小的水洼。
他没有立刻进门,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隔着漫天雨幕,深深地看着她。那目光,仿佛穿越了三年的时光,带着沉淀下来的温柔与痛楚。
(以为是躲雨的村民,迅速收起短刃,声音冷了下来,恢复了惯有的疏离与防备)施主若要避雨,门外便是。这庙里……有人。

(没有动,只是隔着雨幕,轻轻地唤了一声)阿初。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毫无预兆地在纪锦岚耳边炸开。
她猛地站起身,踉跄着后退一步,脊背撞在供桌上,震得那坛米酒晃了晃。她死死盯着那个蓑衣男子,瞳孔剧烈收缩,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幻象。
(声音颤抖,带着不敢置信的恐惧,那是她从未有过的表情)你……你是人是鬼?


(缓缓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清俊儒雅的脸。那张脸比三年前更添了几分风霜的痕迹,眼角有了细纹,但那双眼睛,却依旧温柔如初,清澈得能倒映出她的影子)如你所见,活生生的人。


(手中的短刃“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踉跄着扶住供桌,指甲几乎嵌入木头里)不……不可能……我亲眼看到你……你流了那么多血……


(大步走过来,雨水从他身上滴落,在地面积成一滩。他走到她面前,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当年黑水河一战,我身负重伤,落入流沙,被当地牧民所救。后来辗转到了西域,养了整整一年的伤。

(伸出手,想要触碰她消瘦的脸颊,却又停在半空,带着一丝歉意和心疼)为了不拖累你,也为了让你安心回京受封,不再为我担惊受怕,我才……骗了你。对不起,阿初。
(看着他悬在半空的手,那熟悉的纹路,熟悉的疤痕。积压了三年的寻找,三年的等待,三年的愧疚与思念,在这一刻彻底决堤。她猛地扑过去,狠狠地捶打着他的胸膛,拳头却软绵绵的,根本没有任何力气,更像是一个溺水之人的抓挠)混蛋!你这个混蛋!沈折你个大混蛋!

她一边打,一边哭,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混着脸上的灰尘,狼狈不堪。
三年的寻找,她踏遍了北疆的每一寸土地,问遍了每一个可能知道他下落的人。她甚至偷偷潜入过太后的档案库,查找战死者的名单。她以为他死了,她为他哭了无数次,也为他恨了无数次。
而现在,这个人就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告诉她,他没事。
(哭得撕心裂肺,声音嘶哑,哪里还有半点定北侯的威严)我以为你死了!我找了你三年!三年啊沈折!我把北疆翻了个遍!你为什么要骗我!你为什么要让我以为你死了!你知不知道我……我……

后面的话她说不出口了,只能把脸埋进他的蓑衣里,嚎啕大哭。

(紧紧抱住她,双臂如铁箍一般,任由她捶打,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哽咽)我知道。我都知道了。锦霄给我送的信,告诉我你“死”了。我当时就往回赶,却还是晚了一步。

(松开她,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拇指轻轻擦去她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阿初,我回来了。这次,不会再走了。无论你去哪里,我都跟着。
雨不知何时停了。
庙外的杏花被打落了一地,粉白的花瓣铺在泥泞的路上,空气中弥漫着清新的泥土和花香。
纪锦岚靠在沈折怀里,听着他胸腔里传来的有力的心跳声,那一下一下的搏动,敲击着她的耳膜,也敲击着她冰封已久的心。
这是活人的温度,活人的心跳。
她第一次觉得,活着真好。
(抽噎着,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你再敢骗我,我就杀了你。


(轻笑一声,那笑声低沉悦耳,将她搂得更紧,低头在她耳边轻声道)好。我以性命起誓,若有再犯,任凭处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