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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话 旧址断过往

温苑的停摆表

云深不知处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每一寸都浸透着剑拔弩张的寒意。我看着江澄舅舅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紫电在他手中发出刺耳的嗡鸣,像一条蓄势待发的毒蛇。刚刚以神魂起誓的余威似乎还残留在那小小的纸人上,金光尚未完全散去,却已被这骤然升级的冲突蒙上了一层阴影。

金凌的哭声还带着浓重的鼻音,他满脸泪痕,冲着江澄舅舅尖叫,声音里满是不解和痛心。“舅舅!你还要怎样!思追都已经发了那种誓了!你为什么就是不肯相信他!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不是最恨那些不讲道理的人吗?”他的质问像一把钝刀,割在每个人的心上。

魏前辈冷笑一声,上前一步,挡在我的纸人侧前方,眼神里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江澄,你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思追都把神魂赌上了,你还说不信?你不是不信他,你是不想信!你就是想找个理由,把你心里那股子对温氏的恨,发泄在他身上!”

蓝二公子也向前一步,与魏前辈并肩而立,素来清冷的目光此刻像淬了冰,直直地射向江澄舅舅。“江晚吟,你若再胡搅蛮缠,蓝湛不介意与你一战。”

这话像是点燃了炸药桶。江澄被彻底激怒了,他猛地举起紫电,手臂上青筋暴起,声音因愤怒而显得格外刺耳。“战就战!我江澄还怕了你不成!一个蓝忘机,再加上一个温氏余孽,我江澄照打不误!”

“江宗主,你要在云深不知处动手吗?”蓝曦臣宗主的声音终于沉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眼角的余光瞥见他手中的朔月剑已然出鞘一寸,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你可别忘了,这里是蓝家的地盘!”

剑拔弩张的气息几乎要化为实质,我能感觉到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而沉重。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紧绷,仿佛下一秒就会兵刃相向。我的纸人在这样的氛围中显得格外渺小,可我知道,不能让事情发展到那一步。

“别打。”我开口,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却带着一丝难以抗拒的恳求。这两个字像一道无形的屏障,瞬间横亘在剑拔弩张的众人之间。蓝二公子周身凛冽的气势为之一滞,江澄舅舅举着紫电的手也顿住了。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我那个小小的纸人上。

金凌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哭得更凶了,他冲我的纸人喊道:“思追!你别管他们!是我舅舅不讲理,你不用为了他委屈自己!”

魏前辈眉头紧锁,看着我的纸人,语气里满是焦急和心疼:“思追,你都发了那样的誓了,别再管这浑水了!江澄他疯了,你拦不住他的!”

江澄却像是被我的话戳中了痛处,他猛地将紫电指向我的纸人,声音因愤怒而微微颤抖:“别打?你有什么资格让我别打!你发了誓,我就得信你?我告诉你,我江澄这辈子都不会信一个温氏余孽!”

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钝痛蔓延开来。我知道,退让和解释在此刻都是徒劳的。他要的不是一个誓言,而是更彻底的东西。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纸人的语气听起来平静:“那…江宗主你到底要如何?”

江澄被我问得一怔,随即,他眼中迸发出一丝近乎疯狂的光芒,紫电在他手中嗡鸣得更响了。“我要如何?好啊,我要你做一件事,一件能让我江澄真正相信你,也让这仙门百家都无话可说的事!”

“舅舅!你别太过分了!”金凌一听,立刻哭喊着冲江澄舅舅喊道,“思追都已经发了毒誓了,你还要他做什么!”

魏前辈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他下意识地挡在我的纸人前,警惕地看着江澄舅舅:“江澄,你最好别太离谱。思追的神魂都已经押上了,你还要他怎样?”

江澄舅舅却连理都不理他们,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我的纸人,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决绝:“我要你,亲手去毁了不夜天城的温氏余党旧址!把那里的一砖一瓦都砸烂,把温氏的族徽彻底碾碎!你敢吗?”

“不夜天城…”这四个字像一把冰冷的钥匙,瞬间打开了记忆深处那些模糊而沉重的片段。那里有族人的气息,有无法言说的过往,是我血脉的根。我的纸人微微颤抖了一下,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那突如其来的、汹涌的情绪。

周围一片死寂,只能听到金凌压抑的抽气声。我能感觉到魏前辈和蓝二公子投来的担忧目光,还有江澄舅舅那带着审视和挑衅的眼神。良久,我听到自己的声音从纸人里传出,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好。”

“不!思追,不要!”金凌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撕心裂肺地哭喊起来,“那……那是你族人的遗址,就算他们都不在了,那也是你的根啊!你不能去砸!”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每一个字都像鞭子一样抽在我的心上。

魏前辈猛地转过身,脸上的玩世不恭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震惊和愤怒。“思追,你疯了吗?”他几乎是在低吼,“他这是在侮辱你!温氏旧址是你族人的安息之地,你去砸了它,就等于砸了自己的过去!你不能答应他!”

江澄却露出了一抹扭曲的快意,他无视金凌的哭喊和魏前辈的怒火,死死地盯着我:“好!好一个答应得爽快!蓝思追,不,温苑,你记住你今天说的话!明日此时,我要在不夜天城看到你亲手毁掉温氏的一切!若你敢不来,或者敢耍什么花招,这仙门百家,就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温苑”这两个字像针一样刺进我的心里,让我微微一窒。

这时,蓝二公子缓缓上前一步,挡在了我和江澄之间。他没有看江澄,而是侧头凝视着我的纸人。那双素来清冷的眼眸中,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愤怒,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担忧。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思追,不可。”

我看着他眼中的情绪,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却也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决定。“没事。”我轻轻说道。

“没事?”蓝二公子听到这两个字,猛地转头看向我,那双素来无波无澜的眼眸中仿佛掀起了惊涛骇浪,声音因为极力压抑而变得沙哑,“思追,那是你温氏族人的遗址,是你的根!他让你去砸,是在践踏你的尊严!”

魏前辈急得直跺脚,他一把抓住我的纸人,仿佛这样就能把我从决定中摇醒:“思追,你听蓝湛的!江澄这是故意的,他就是要逼你做这种让你一辈子后悔的事!你不能去!”

金凌哭着扑到江澄舅舅身边,死死地拽着他的胳膊:“舅舅!你太过分了!思追他都已经答应发毒誓了,你为什么还要这样逼他!那是他的族人啊!你怎么能这么残忍!”

江澄舅舅一把甩开金凌,金凌踉跄着后退几步,险些摔倒。他的目光越过蓝二公子和魏前辈,死死地盯着我,脸上带着扭曲的冷笑:“尊严?一个温氏余孽,有什么尊严!他若真的想证明自己,就去砸!不敢去,就说明他心里有鬼,那毒誓也是假的!”

* * *

金凌被江澄甩开时,后背撞到了廊柱上,一阵钝痛传来,却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他眼睁睁看着蓝思追那个小小的纸人,在众人的目光中,安静得像一尊不会说话的雕像。

“好”字从那纸人里飘出来的时候,金凌觉得整个世界都崩塌了。他不懂,真的不懂。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思追明明已经发了那样重的誓,舅舅为什么还要步步紧逼?而思追,又为什么要答应?

那是温氏的旧址啊。金凌虽然恨温氏,恨他们毁了自己的家,恨他们让自己从小就没了爹娘。可他也知道,那旧址对思追意味着什么。那是思追血脉的源头,是他那些素未谋面的族人曾经存在过的证明。让思追亲手去砸毁,这和让他剜掉自己的心有什么区别?

他看着舅舅脸上那扭曲的快意,心里第一次涌起一股强烈的陌生感和愤怒。这真的是那个虽然严厉,却会在他生病时笨拙地守在床边的舅舅吗?为什么面对思追,他会变得如此残忍?

再看向思追的纸人,金凌的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他想不通,思追那么温和的一个人,怎么会答应这种要求。难道他不知道,一旦砸了那里,他就再也回不去了吗?他和自己之间,和所有人之间,是不是就真的隔了一道再也无法逾越的鸿沟?

金凌蹲在地上,双手抱住膝盖,眼泪无声地浸湿了衣襟。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力,仿佛无论自己说什么,做什么,都无法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 * *

魏前辈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无法掩饰的烦躁和急切。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又急又气地蹲到我的纸人面前,眼神里满是痛心和不解:“思追,你再好好想想!这不是小事,你砸了温氏旧址,就等于跟你自己的过去一刀两断!你以后……还能认自己是谁吗?”

他的话像一块巨石,投入我早已波涛汹涌的心湖,激起千层浪。我看着他焦急的面容,看着蓝二公子紧锁的眉头,看着金凌蹲在地上无助的背影,还有江澄舅舅那副志在必得的样子,只觉得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认自己是谁?这个问题,像一个沉重的烙印,从“温苑”这个名字被提起的那一刻起,就一直盘旋在我的脑海里。是蓝思追,还是温苑?这两个身份,像两股拉扯的力量,快要将我撕裂。而现在,江澄的要求,无疑是将这个问题,摆在了最锋利的刀刃上。

我沉默着,纸人静静地悬浮在原地,承受着来自各方的目光。空气中的紧张和压抑,似乎比刚才剑拔弩张时,更加浓重了几分。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魏前辈的质问,因为连我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明天的不夜天城,等待我的,究竟是什么?是彻底的割裂,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救赎?我看着远方云雾缭绕的山峰,只觉得前路一片迷茫,却又不得不抬脚,一步步走向那个未知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