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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话 毒誓证赤诚

温苑的停摆表

含光君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投入滚油,瞬间让周遭沸腾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我看着纸人那双映出江澄身影的眼睛,平静无波的表面下,是只有自己能察觉的微澜。

江澄被这一问,像是被扼住了喉咙。他下意识地想扬起紫电,那熟悉的紫色光晕在他掌心明明灭灭,却在对上我纸人目光的刹那,力道莫名地泄了大半。金凌还死死拽着他的衣袖,少年的眼泪砸在青灰色的布料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江澄的声音有些发紧,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虽然没直接动手,但他姓温!他身上流着温氏的血!这就是原罪!”

“舅舅!”金凌再也忍不住,眼泪汹涌而出,他用力摇晃着江澄的胳膊,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痛苦,“你别再说了!思追他从来都没做过坏事!他对我那么好,帮过我那么多次,就因为他姓温,你就要杀他吗?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不是最恨那些不分青红皂白乱杀人的人吗?”

金凌的话像一把钝刀,割在每个人心上。我能感觉到纸人传来的灵力波动微微一颤,那是金凌的情绪太过激动所致。泽芜君站在一旁,素来温和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痛心,他看向江澄的目光带着几分不忍:“江宗主,金凌说得对。你我都曾经历过温氏的暴政,都知道那种痛苦。可如今,你若因为一个姓氏,就对一个无辜之人痛下杀手,那你与当年的温晁,又有何区别?”

魏前辈嗤笑一声,抱臂而立,眼神却锐利如出鞘的剑:“是啊,江晚吟。你口口声声说思追有原罪,那你自己呢?你江家当年被温氏灭门,你恨温氏恨得发疯。可你现在,却要对一个跟温晁毫无关系的孩子下手,你这算什么?复仇?还是滥杀无辜?”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被这些话挤压得稀薄起来。江澄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呼吸急促得像是刚跑完一段长阶,手中的紫电不安地扭动着,发出细碎的噼啪声。他的目光在众人脸上逡巡,像是在寻找支持,却只看到一片反对或质疑。最后,他的视线落回我那小小的纸人上,眼神里翻涌着挣扎与不甘,像是困兽般低吼:“我……我凭什么相信你!你说不会,我就要信吗?”

我沉默了片刻。纸人的指尖微微蜷起,感受着空气中弥漫的紧绷。我知道,语言在此刻已经显得苍白。江澄心中的壁垒太厚,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攻破的。深吸一口气,我轻声问:“那江宗主想让我怎么证明?”

江澄像是被这句话烫了一下,猛地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他向前踏了一大步,紫电猛地指向我的纸人,发出刺耳的嗡鸣:“证明?好啊,我要你证明!你不是说你跟温氏没关系吗?那你就当着所有人的面,发誓!发誓你永远不会为温氏报仇,永远不会与蓝家、与仙门百家为敌!若你违誓,就让你魂飞魄散,永堕地狱!”

“思追,别!”金凌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他惊恐地转头看向我,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别发誓,这太毒了!”

几乎在同时,含光君上前一步,宽大的衣袖轻轻一拂,便挡在了我的纸人面前。他周身的气场骤然变冷,像是笼罩了一层寒冰,直视着江澄的眼睛:“江晚吟,你这是逼迫。”

魏前辈也皱紧了眉头,语气里的嘲讽变成了实打实的怒意:“江澄,你还真是够狠的。思追已经把话说得那么清楚了,你还要他发这种毒誓?你是想逼死他吗?”

“逼迫?”江澄被众人的指责激得脖子发红,他梗着脖子,声音因愤怒而微微颤抖,“我这是要他证明自己!他不是说他无辜吗?发个誓都不敢,那他就是心里有鬼!”

周围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有担忧,有愤怒,有不解。我看着江澄那双因激动而泛红的眼睛,看着金凌泪流满面的脸,看着含光君和魏前辈紧绷的侧脸,心中一片清明。有些时候,退让并不能换来理解,唯有孤注一掷,才能劈开眼前的迷雾。

我轻轻吸了一口气,纸人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好,我发誓。”

“不!思追,不要!”金凌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那声音里的绝望像针一样扎在心上。

但我没有再犹豫。我调动起体内的灵力,让它们顺着指尖注入那小小的纸人之中。清晰而坚定的声音,伴随着灵力的波动,在云深不知处寂静的上空回荡:“我蓝愿,以自身神魂起誓,此生永不背叛姑苏蓝氏,永不与仙门百家为敌。若违此誓,甘受魂飞魄散,永堕地狱之罚,生生世世,不得超生。”

话音落下的瞬间,天地间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涌来,与我纸人上的灵力产生了强烈的共鸣。纸人的周身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温暖而肃穆,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神圣感,缓缓流转,久久未曾散去。

江澄被这突如其来的异象震得后退了半步,脸上的愤怒瞬间凝固。他怔怔地看着我纸人上的金光,眼神复杂得如同打翻了调色盘,震惊、茫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在眼底交织。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发出一声干涩的气音:“你……真的敢发这种誓?”

含光君一直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了些许。他侧过头,目光落在我小小的纸人上,那双素来清冷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显而易见的心疼,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随即,他转回头,看向江澄的眼神重新覆上冰霜,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江晚吟,他已发誓。你满意了?”

魏前辈快步走到我的纸人旁边,脸上的玩世不恭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担忧和后怕。他微微俯身,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责备,更多的却是掩饰不住的心疼:“思追,你疯了吗?这种毒誓也是能随便发的!”

我看着他焦灼的眼神,纸人的声音依旧平静:“魏前辈,我没疯。”

* * *

江澄站在原地,指尖的紫电不知何时已经敛去了光芒,软软地垂在身侧。他看着蓝思追那个小小的纸人,看着上面尚未完全散去的金光,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刚才那股天地共鸣的力量,他感受得真切。那不是装出来的,神魂起誓,天地为证,一旦违逆,所言必成谶。他只是……只是被那些陈年的恨意冲昏了头,只是想逼那个姓温的小子退一步,只是想看到他露出一丝心虚的破绽……他从没想过,蓝思追真的敢。

那个孩子,从始至终,眼神都平静得可怕。没有愤怒,没有怨恨,甚至在发下那样恶毒的誓言时,都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坚定。这让江澄心里那点仅存的理直气壮,瞬间变得像个笑话。

金凌还在旁边哭哭啼啼,一声声“舅舅”喊得他心烦意乱。周围的目光也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蓝曦臣的痛心,蓝忘机的冰冷,魏无羡的嘲讽……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跳梁小丑,费尽心机地演了一场戏,结果却把自己困在了里面。

“哭什么哭!”江澄猛地吼了一声,声音却有些发虚,“他自己要发的誓,关我什么事!这是他自己选的!”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金凌被他吼得一哆嗦,眼泪掉得更凶了,那眼神里的失望和不解,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他别过头,不敢再看,只能死死地盯着地面上的一块青石砖,仿佛那里有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他知道自己过分了。可他控制不住。一想到温氏,想到莲花坞的血海深仇,想到爹娘和师姐,他就觉得胸口那股恨意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蓝思追是无辜的又怎样?他姓温,这就够了。够了……吗?

刚才那孩子说,他的亲人也多死于射日之征。江澄的指尖微微一颤。他想起了温宁,想起了那个同样姓温,却救过金凌的鬼将军。有些界限,似乎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模糊起来。

* * *

魏前辈听到我平静的回答,猛地抬起头。他的目光紧紧锁住我纸人上那层淡淡的、尚未完全消散的金光,眼底翻涌着强烈的情绪,又气又疼,连声音都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没疯?你知不知道这誓发了意味着什么?只要你有半点违背,神魂就真的会飞灰烟灭,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

金凌哭着冲到我纸人旁边,他先是狠狠地瞪了江澄一眼,那眼神里的愤怒几乎要溢出来,随即又转向我,声音已经哭得沙哑不堪:“思追……你怎么这么傻……舅舅他就是故意的,他就是想逼你!你为什么要答应他!”

江澄被金凌的目光刺得有些不自在,他梗着脖子,语气却不如刚才那般强硬了:“哭什么哭!他自己要发的誓,关我什么事!这是他自己选的!”

含光君缓缓上前一步,周身的气场冷得几乎让人窒息。他直视着江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带着刺骨的寒意:“江晚吟,他以神魂起誓,换你的信任。若你再敢质疑,蓝湛,不答应。”

泽芜君轻轻叹了口气,走上前,试图缓和这剑拔弩张的气氛。他的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江宗主,思追已用最沉重的誓言证明了自己。你我都知道,神魂之誓不可违。今日之事,可否就此作罢?”

空气再次陷入凝滞。江澄的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紧抿着,眼神复杂地看了我一眼,然后猛地转过身,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背影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仓促。

我看着他消失在回廊尽头的身影,心中没有丝毫轻松。我知道,这道誓言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将我牢牢困住。而江澄的离去,也绝不意味着这件事的结束。他眼底那未散的不甘,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我心底漾开一圈圈不安的涟漪。接下来,他还会提出什么要求?我不敢深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