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斗战队败北后的第三天,秦明站在了史莱克学院的门口。
他没有穿平时那身深蓝色的导师袍,而是换了一身便服,普通的灰布长衫,袖口还沾着些许旅途的风尘。他手里提着一篮水果,苹果和梨子码得整整齐齐,最上面还放了一小罐蜂蜜,用红绳扎着封口。这些东西在索托城的集市上值不了几个钱,但秦明挑得很用心,每一个苹果都是红透了的,没有半个烂疤。
弗兰德开门时愣了好几秒。秦明是他教过的学生里最有出息的一个,也是跟他最亲的一个。当年那个瘦弱的少年每天最早到教室、最晚离开,在别的学员都嫌史莱克太苦而纷纷退学时,秦明一个人默默地把训练场上的器材擦得干干净净。弗兰德记得很清楚,那个少年毕业那天对他说过一句话:“老师,以后不管我走到哪里,我都记得自己是从史莱克出去的。”
秦明没有食言。这些年他在天斗皇家学院步步高升,从普通导师做到首席导师,在贵族子弟云集的皇家学府里凭真本事站稳了脚跟,但每次给弗兰德写信,抬头永远是“学生秦明敬上”。
“老师,”秦明笑着将水果篮递过去,语气随意得像他只是出门办事顺路回来看看,“前几天比赛的时候我看到你坐在观战席上,本想过去打招呼,但比赛结束之后你们走得太快,我没追上。”
“你小子怎么有空来索托城?”弗兰德接过水果篮,嘴上问得漫不经心,手上的动作却很小心——他把水果篮稳稳地放在了桌上最干净的那个角落。
“学院派我来索托城办点公事,正好听说史莱克学院就在城外,就过来看看。”秦明说着,目光越过弗兰德的肩膀,扫过院子里的景象。歪脖子槐树还是那棵歪脖子槐树,训练场上的器械还是那些老伙计——几个用破布缠着的沙袋吊在树枝上,木头人桩的胳膊已经歪到了一边,负重用的铅块磕掉了一个角。学员们的宿舍门上那道裂缝还在,当年秦明自己踢的,弗兰德罚他打扫了一个月的厕所。一切都像是他记忆里的样子,只是更旧了些,更破了点。
“还是老样子,一点没变。”秦明感叹道。
“什么叫一点没变?去年我可是把屋顶修了!”弗兰德瞪了他一眼。
“哦,难怪我看着那屋顶的瓦片颜色不太一样。”
“你小子是在讽刺我?”
“不敢不敢。”秦明笑着摆手,然后跟从屋里走出来的大师也打了招呼,态度依然是晚辈对长辈的恭敬。大师见到他时微微点了点头,面上没什么表情,但了解他的人都知道,这已经算是相当友善的态度了。
院子里,史莱克七怪正在做日常训练。戴沐白光着膀子在打木人桩,每一拳砸上去都震得地面微微发颤,听到门口的动静后回头看了一眼,目光正好跟秦明对上。秦明朝他笑了笑,戴沐白有些不明所以地咧嘴回了个笑容,然后继续打桩。小舞和宁荣荣正坐在石凳上休息,两个人凑在一起不知道在说什么悄悄话。朱竹清在树下压腿,动作很安静。马红俊和奥斯卡在厨房门口研究晚饭吃什么,两个人的头几乎贴在了一起,马红俊举着一根葱手舞足蹈,奥斯卡则盯着宁荣荣的方向发呆。唐三从训练场另一头走过来,满头大汗地拿起水壶灌了一大口,目光不经意地往门口扫了一眼,看到了秦明。
三日前擂台上,秦明就站在休息区最靠近皇斗战队的位置,全程目睹了那场比赛。当时他的身边是沉默不语的玉天恒和脸色苍白的独孤雁,身后是满场哗然的观众。他看到唐三一个人在角落里默默回收断藤,看到戴沐白用还在轻颤的手替朱竹清拔掉嵌进肩胛护甲的碎石,也看到那个坐在观众席第一排叫李雪的姑娘在同伴退场时是如何自然地搀扶过腿还在发软的小舞。皇斗战队输得心服口服,他这个首席导师也输得心服口服。但输不是终点——秦明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输完了回去再练,当年在史莱克他就是这么过来的。所以今天他站在这里,不是为了客套,是为了正事。
“秦老师。”唐三微微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唐三。”秦明认真地回了一礼,语气里的郑重不像是一个导师对学员,更像是一个选手对另一个选手的敬意。
千仞雪从走廊那头慢慢走过来。她刚才在屋里修一件训练服的袖口,针线活做得不太好,花的时间比预想中长。听到院子里有陌生的声音,她才放下针线出来看看。看到秦明的那一刻,她面上依旧是波澜不惊的温和表情,但心里已经飞速运转起来。秦明,天斗皇家学院首席导师,太子雪清河每次视察学院时都会照面的人。去年秋天,太子在皇家学院的开学典礼上致辞,秦明就站在主席台第一排,离她分身不过十步之遥。
“这位就是李雪姑娘吧?”秦明主动打了招呼,语气和煦。
“秦老师知道我?”千仞雪露出恰到好处的意外表情。
“比赛的录像我看了好几遍,虽然李雪姑娘没有上场,但坐在第一排观战的那个位置,我猜应该是史莱克的人。”秦明笑道,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没有多余的试探,只是导师对学员正常的打量。
“雪姐是我们史莱克的第八怪!”小舞从石凳上跳起来,蹦到千仞雪身边挽住她的胳膊,脑袋往她肩上一靠,一脸骄傲。
“可惜不能上场,只能在台下给你们加油。”千仞雪温和地笑着,拍了拍小舞的脑袋。
秦明被弗兰德请进屋里喝茶,茶是大师带来的劣质茶叶,泡出来的茶汤泛着苦味。秦明面不改色地喝了两口,然后放下茶杯,开门见山。
“弗兰德老师,大师,我今天来,是想正式邀请史莱克学院整体加入天斗皇家学院。”
屋子里静了一瞬。弗兰德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杯又放下。大师则目光微垂,似乎对这句话并不完全意外。窗外,戴沐白打木人桩的砰砰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想来是耳朵灵的小舞听见了屋里的谈话,拉了拉同伴们示意安静。宁荣荣坐在石凳上,手中把玩着几朵刚摘的野雏菊,神情带着些许思索,似乎在权衡着什么。她是七宝琉璃宗的千金,比谁都清楚皇家学院的分量,但她也比谁都清楚,这群同伴里至少有一半人不会轻易点头。
秦明继续说道:“史莱克七怪在斗魂场上的表现已经证明了自己的实力。但索托城的舞台终究有限,天斗皇家学院的资源、拟态修炼场、药理配置,能让这些孩子在精英大赛前有更大的突破。参赛资格我这边可以直接担保,不需要任何额外的选拔流程。保留史莱克学院的编制,弗兰德老师您仍然是院长,大师的教学体系照旧,我这边不插手。”
他的措辞经过了事先反复的推敲,几乎每一项都精准地踩在最能让弗兰德心动的点上——资源、参赛资格、自主权。弗兰德这人,秦明太了解了。你可以拿大道理压他,没用;你拿钱砸他,未必见效。但你要是告诉他,能让他的学生在更广阔的舞台上发光,还能让他继续当院长,他就没法拒绝了。而他故意略去了贵族学员与新来者之间可能产生的摩擦,也没有涉及皇族内部的任何政治意味,这些收束到最纯粹的安全地带之内,恰恰是他身为首席导师所能做到的极限。
弗兰德的瞳孔微微收缩,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但他没有立刻表态,而是干咳了好几声,端起来又放下的茶杯在桌上磕了三下,这是他内心在激烈斗争时才会有的频率。
坐在另一侧的玉小刚则微微皱眉,秦明的提议显然触动了他的某根心弦。他开口时语气比平时更缓:“秦明,皇家学院的拟态修炼场能用到什么程度?药草储备呢?”
“拟态修炼场全天开放,每种环境模拟可以持续十二个时辰以上;药草储备方面,学院现有的库存中高级药草有十一类可供学员使用。另外,”秦明顿了顿,“皇斗战队这次输了之后,整个学院都在反思训练体系的问题。说句实话,这群孩子的到来,对皇斗也是件好事。学术需要碰撞,魂师也需要。隔着围墙互相不服气,不如拉到一起练练。”
玉小刚沉默了几息,然后转向弗兰德:“如果资源落实,对七怪的成长有实质帮助。”
弗兰德的目光从玉小刚脸上移向窗外。院子里,他的学员们正围在新起的风里窃窃私语,小舞压低声音跟朱竹清比划着什么,宁荣荣指尖揪下一瓣雏菊,正在自言自语权衡利弊。这些孩子是他从大陆各个角落捡回来,用窝头和鸡汤和无数个深夜的补习课一点点喂大的。他知道史莱克有极限——索托城太小,斗魂场的对手太弱,连像样的拟态修炼场都没有。而精英大赛的对手将是来自全大陆最顶尖的豪门学院,届时差距会以最残酷的方式呈现。
他想了很久,久到秦明以为他要拒绝。然后他开口了。
“三个条件。第一,史莱克保留独立编制,名称不变,老子还是院长;第二,史莱克学员的修炼安排和课程不受皇家学院原有体系干涉;第三,精英大赛的名额必须公平公正,凭本事说话,不搞贵族优先那一套。”
秦明一个字都没讨价还价:“成交。”
两个人握了手。秦明的手干燥有力,弗兰德的手骨节粗大,老茧硌人。这一握,把史莱克的命运从索托城郊外的破旧校舍里提了出来,放在了通往风云际会的大道上。
弗兰德松了手忽然想起什么,警惕地盯着秦明:“等等,皇家学院管住宿吗?”
“当然管。”
“食堂呢?包不包饭?”
“包饭,三菜一汤。”
“……”弗兰德沉默了片刻,转头对窗外吼了一嗓子,“全员收拾行李!明天出发!”他回头又压低声音问秦明,“那个汤,能加肉吗?我这儿有个胖子,已经吃了三天素了。”
马红俊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带着哭腔:“院长你终于想起我了!”
秦明走后,院子里并没有出现弗兰德预想中欢天喜地的场面。
戴沐白打完最后一组木人桩之后靠在一旁的树干上喘气,顺手接过小舞递来的毛巾抹了把脸。他赤着的上身佈满一块块还没完全消退的青紫淤痕——那是三天前跟玉天恒正面硬碰硬时留下的伤。听到这个消息时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擦汗的动作慢了半拍。
“天斗皇家学院。”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情绪。他和朱竹清都来自星罗帝国,对天斗的贵族圈子没有天然的好感,但朱竹清此刻离他不远,安静地靠在他对面的树干上。两人都没有看彼此,却仿佛同时想起同一个遥远的国度和某个压在他们心底的约定。朱竹清默默将裹在小腿上的旧绷带一圈圈解下,这些训练留下的破口她已经习惯了,但今晚她的指尖有些发紧。
宁荣荣倒是表现出了意料之中的积极态度。她用一种近乎解说的口吻告诉大家皇家学院的拟态修炼场能模拟出最适合每个人武魂属性的自然环境,药草储备在大陆顶尖水平,拟态魂兽训练馆里的陪练魂兽都经过专业驯养。说到一半时她瞥见马红俊的表情不太对,便停了口。马红俊嘴角习惯性地咧着,但笑容有些淡。他坐在地上,腿边散落着几颗刚从土里刨出来的石子,有一粒被他反覆抛起又接住,节奏越来越慢。不是因为贵族学堂让他不舒服——他不在乎那个。是他想起刚进史莱克那年冬天,弗兰德用自己的大衣裹着他发烧的身子一路背到索托城的医馆,大夫说再晚来半个时辰就烧成傻子。后来马红俊问弗兰德大衣哪去了,弗兰德说洗了。后来他才知道,院长把大衣当了,换的药钱。他不会离开史莱克。他也知道史莱克需要更好的条件。两件事都是真的,像两根反方向拧的线,让他胸口发闷。
小舞坐在千仞雪旁边,双手托腮,两条腿在石凳下来回晃悠,脚尖时不时蹭到地上的石子。她晃了很久,晃到所有人都快要回屋了,才忽然开口。
“雪姐,你说,去了天斗皇家学院以后,我们还能像现在这样坐在一起吗?”
千仞雪低头看她。月光下小舞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问一个很认真的问题,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小舞担心的从来不是资源,不是名次,也不是面子。她只是隐隐觉得,搬到豪华宽敞的皇家学院之后,有些东西会在不经意间发生变化——大家住的房间隔得太远,训练分组被重新打散,没有人在深夜爬到她屋顶上和她抢一条毯子、数同一个月亮。她害怕的是失去这群人之间那种密不透风的亲密,像一窝挤在树洞里取暖的小动物忽然被分散放进不同的笼子,环境再漂亮也对不上彼此的体温。
千仞雪没有急着回答。她伸出手,轻轻拢了拢小舞耳边的碎发。她能感觉到小舞的目光还停留在自己脸上,像一只窝在心口不肯松爪的小兔子。
“能,”她顿了顿,温和的声音里多了一点铁定,“只要我们还能站在同一片斗魂场上,就会再坐在一起。”
小舞很认真地点头,仿佛这个回答足够她安心地撑过所有不确定,然后满足地靠回千仞雪的肩上不再说话了。千仞雪任由她靠着。晚风停在竹林里很久没有声响,石凳没有皇家学院的长椅舒服,竹篱笆下的野猫正在偷吃马红俊剩的半条烤鱼,远处宿舍传来宁荣荣催促朱竹清关灯睡觉的轻喊。然后这份安静被突然扑过来的戴沐白打断,他直接把一盘切好的西瓜塞到两人面前,说这玩意贼甜快吃。小舞尖叫一声抢走两片,千仞雪也笑着接过一片,咬下去时清甜的汁水在舌尖漫开。
千仞雪想,这样的夜晚大概会越来越少。但她并不想现在就去算那个时间。她把最后一片西瓜留给了风尘仆仆赶过来没赶上的马红俊,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最后一个走回宿舍。她的影子在月光下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人的背影叠着另一个人的影子。
天亮时分,索托城又下了一场小雨。
弗兰德租来的马车停在学院门口,马红俊扛着比自己还大的行李卷从宿舍里踉跄着走出来,奥斯卡跟在后面抱着一箱香肠配料差点连人带箱栽进泥坑。戴沐白背着自己的行李,一手提着朱竹清的包裹,一手撑着伞。朱竹清走在他旁边,没有撑自己的伞,只在对方伞下安静地避开积水,两个人之间隔着一道微妙的空气墙。
千仞雪最后扫了一眼自己住了好几天的宿舍房间。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一小束小舞昨天采的不知名野花,已经开始蔫了。安静地计算了片刻之后,她轻轻带上门,转身走向门口。
马车启动时,雨还在下。
唐三坐在她对面,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开到一半的暗器草图。马车颠簸时他的炭笔在纸上画出几道深浅不一的线条,他修改了一阵,又抬头看了千仞雪一眼,然后垂下眼继续画。
“学姐,天斗皇城你去过吗?”他问。
千仞雪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
“没有。”她说。
唐三点了点头,翻了一页草图,没再追问。
马车驶出索托城的城门,朝着天斗皇城的方向缓缓而去。雨幕笼罩着远方的群山和平原,千仞雪靠在车窗边,目光穿过密集的雨丝看向那座遥不可及却不可回避的皇城,脸上的表情比任何时候都平静,也比任何时候都深不见底。
系统面板悄悄弹出了一条新的签到任务。她没有看,只是抬手放下了车帘,将扑面而来的冷雨隔绝在外。而那枚隐匿气息的戒指在她手指上微微收紧了一圈,像是在提醒她——一切伪装,从这一刻起,都将变得更加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