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蕴宗内战,注定是一场没有输家的比赛。
姜小渔和秦无咎站在擂台两端,彼此对视。晨雾散尽,阳光把擂台上的裂纹照得清清楚楚。那些裂缝是这几天所有战斗留下的印记——有被剑意劈出来的,有被阵盘震出来的,还有一道是昨天陆之砚的冰龙融化后水渍渗进去泡软的。天蕴宗的王八旗在晨风里猎猎作响,看台座无虚席,散修区挤满了人,连过道上都站满了。钱管事的摊位前排起了长龙,他临时雇了三个人帮忙,收灵石收到手发抖。温如珩抱着瘸腿母鸡坐在第一排,旁边放着薄荷草和一面小旗子,旗子上画着两只并排的王八,一大一小,大的戴判官帽,小的举着把剑。苏幕遮蹲在擂台边,把最后一个微型阵盘固定在擂台底部的旧阵残骸上。昨晚他和姜小渔在这里调试了整整两个时辰,把所有残骸节点都重新导通了一遍,不是为了作弊,是为了让这场决赛能打得更久一点。温如玉站在备战区最前排,折扇合在手里,扇面上的王八今天没有戴任何帽子。大师兄站在看台最高处,手里翻着账本,但眼睛一直盯着擂台。
师傅没有来。他说比赛不如钓鱼。但今天早上,姜小渔在灶台上发现了一小碟新熬的鱼汤,还温着。师傅的躺椅空着,鱼竿不在墙角。
“天蕴宗秦无咎,对阵——天蕴宗姜竽缘。决赛,开始!”
秦无咎拔剑。暗金色剑意冲天而起,比前两天更沉更稳,剑鸣如龙吟。姜小渔没有拔剑,她先往脚下拍了张符。不是攻击符,是她改良过的瞬身符,能提升三成移动速度,持续半炷香。然后她才拔出淬火绿剑,剑身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木灵力,是她自己温养了三个月的剑意雏形。两人同时动了。秦无咎的剑气直劈姜小渔面门,姜小渔侧身避开,脚下瞬身符亮起,整个人像被风推着一样滑出三步。她反手就是三张符——滑脚膏、藤蔓符、还有一张新画的火符。三道符光交织在一起,在擂台上铺出一片滑溜溜的火焰藤蔓区,把秦无咎逼退了两步。秦无咎没有硬闯。他横剑一扫,剑气把火焰藤蔓区一分为二,然后从裂缝中直穿而过。两人在擂台中央碰在一起,剑与剑撞出刺目的火花。
看台上,散修们看得目不转睛。这不是表演赛,这是真打。秦无咎每一剑都带着剑冢传承的霸道剑意,姜小渔每一张符都贴在最刁钻的位置。两人从擂台中央打到擂台边缘,又从擂台边缘打回擂台中央。姜小渔的符纸袋越来越瘪,秦无咎的剑意越来越盛。
打到第四十招,姜小渔忽然抬手喊停。秦无咎的剑停在半空,全场安静。姜小渔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符纸——是昨晚她和苏幕遮调试擂台旧阵残骸时,在这道裂纹里发现的东西。一块断裂的阵盘碎片,上面刻着太虚宗的云纹标记,是一个简单的吸灵阵,能在擂台灵气密集时自动吸取周围一丈内的灵力,阵纹还很新,不超过三天。
“这个节点是二师兄昨晚发现的,”她举起碎片,灵力透过扩音符传遍全场,“太虚宗的吸灵阵碎片,埋在擂台边缘第三条裂纹里。哪位太虚宗的道友来解释一下——为什么你们宗门的阵盘碎片,会埋在决赛擂台的灵路节点上?”
满场哗然。太虚宗看台上,沈清梧的脸色变了。洛扶摇端坐在前排,表情没有变化,但她握剑的手指收紧了半分——这个阵盘碎片不是她授意的。她对所有栽赃手段都愿意尝试,但绝不会用刻着自己宗门标记的阵盘碎片去栽赃,这太蠢了,可偏偏它就在这里,嵌在她坐席正下方的擂台缝隙里。这东西要么是孟怀宇上次封场时掉的,要么是哪个蠢货真的以为这样能帮太虚宗翻盘。不管是哪种,此刻她都得坐在原处,听着全场散修的议论声像涨潮一样淹过来。
姜小渔把碎片交给裁判,然后转身看向秦无咎,拍了拍手上的灰。“好了,继续。”
秦无咎点头,重新举起剑。两人又打在了一起。打到第五十招,姜小渔连续引爆了擂台残骸所有旧阵节点。金木水火土五道灵光在擂台上炸开,像一场小型的烟花。这原本是她留给决赛的底牌,和擂台上残留的所有旧阵残骸说好了在最高光时刻一起亮——昨晚她往每个节点里都嵌了一张瞬身符的边角料,只需要在引爆前的一刹那把所有节点同时激活。但秦无咎的剑太快了,快到她必须提前引爆。旧阵残骸引爆的灵光还没散尽,秦无咎的剑锋已经穿过光幕,朝她直刺而来。姜小渔躲不开了,她也没想躲。她引爆残骸时就知道这招拦不住他,但她需要的是残骸引爆后擂台地面那一瞬间的松动——第三道裂纹下,旧阵底层有一小片废弃的浮空阵遗骸。她把最后一张瞬身符贴在自己脚下,在秦无咎剑锋刺来的同时借浮空阵的残余推力滑出半个身位,像踩着水面上的浮萍一样折向他的左侧,淬火绿剑出鞘,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秦无咎低头看着她的剑,又抬头看她的眼睛。他的嘴角往上动了半毫,收剑入鞘,说了两个字:“很好。”
“天蕴宗姜竽缘,胜!”
满场沸腾。温如珩激动得站起来,瘸腿母鸡被他举过头顶。苏幕遮从擂台边缘爬起来,膝盖上沾着固定阵盘时蹭上去的灰。温如玉展开折扇,扇面上的王八在阳光里裂开嘴笑。大师兄在账本上写下一行字:“决赛——姜竽缘胜。净利润:一百灵石加两个前四名额。备注:新瓦片预算,全额拨付。”
姜小渔站在擂台中央,喘着粗气,浑身是汗,符纸袋空了,火符用光了,藤蔓符只剩一张缺了角的废品,袖子缺了小半截,头发乱得像刚从鸟窝里抢回来。她看着秦无咎,秦无咎也看着她。然后两人同时伸出手,握了一下。
姜小渔松开手,走到擂台边缘,朝太虚宗看台的方向举起了手里的阵盘碎片。洛扶摇坐在正东方向第一排正中间,端坐如仪,步摇纹丝不动。她的表情依然得体,但袖口的折痕比昨天多了三道。
“小师妹,下次要栽赃,记得把自家标记磨掉。”
散修看台上掀起震天的哄笑,有人高声喊“姜老板给我赢钱了我买你一年补丁泥”,另一个人接“你那罐泥是山寨的别丢人现眼”。钱管事趁机举起补丁泥罐子吆喝“冠军同款”,散修们蜂拥而上。满场嘈杂声中,姜小渔走下擂台,被师兄们围在中间。苏幕遮递过来一块湿布让她擦脸上的灰。秦无咎把她的淬火绿剑接过去替她擦剑刃上沾的阵盘碎片。温如珩抱着母鸡想挤过来说什么却被人群堵在外圈。温如玉站在她身后合上扇子,用扇柄敲了敲她的肩。
“打得不错。”他说,声音落在她耳边,像是从许多年前一个同样刮着风的早晨飘回来的一缕回音。
姜小渔抬头看他,他展开扇子,挡住了半边脸,只露出弯弯的眼睛。
“明天去藏书阁,除了你的丹方笔记,还想拿什么?”
“什么都想拿。但我最想要的已经不在那里了。”
“什么?”
姜小渔回头看向身后的擂台。秦无咎正替她把淬火绿剑上的残渣擦干净;苏幕遮蹲在地上收拾固定阵盘的碎屑,温如珩总算挤进人群把母鸡往她怀里一塞,鸡喙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背,咕咕叫了两声。大师兄从看台上走下来,没有走近,只是站在人群最外围低头往账本上记了一行字。
“已经在这里了。”
总决赛结束后第三天,姜竽缘、秦无咎、苏幕遮三人抵达太虚宗山门。冠军奖励中的藏书阁准入资格限三人,温如玉抽签输了,温如珩说反正我看不懂典籍我要回去给鸡喂食,于是秦无咎负责安保,苏幕遮负责阵纹抄录,姜小渔负责把属于原主的东西全部带走。
太虚宗的山门和三年前一模一样。三千多级台阶从云层里垂下来,山门两边的石柱上刻着云纹,守门弟子穿着月白道袍。姜小渔站在山脚下,仰头看着那座熟悉的建筑,三年前,原主就是从这里一步一阶走下去的。那时候天还没亮,膝盖还没好,脚底的水泡磨破了,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砂纸上。今天她走回来了,身后跟着两个师兄,怀里揣着宗门大比的冠军令牌,还有她自己的剑。
“走吧。”姜小渔踏上了第一级台阶。
藏书阁在太虚宗内院,经过演武场时要路过当年的大殿。殿门开着,几个值扫弟子在打扫。姜小渔停下来,站在殿门口,看着当年跪过的那块地方。秦无咎停在她身后半步,手按剑柄上,扫了一眼殿内,确认没有埋伏。苏幕遮蹲下来,拿炭条在地砖缝里轻轻刮了一下,又默默把炭条收进袖子里。
“走吧,典籍不等人。”姜小渔转过身,朝藏书阁走去。
藏书阁值守长老验过令牌,面无表情地让开入口。藏书阁一共三层,外门典籍在一层,内门典籍在二层,三层是秘藏,不对外开放。姜小渔的冠军权限只能到二层,但她要找的东西不需要上三层——原主的丹方笔记被洛扶摇借走之后,按太虚宗规矩,借阅的内门典籍必须登记在二层的借阅簿上。
苏幕遮找到了那排标记着“丹房借阅”的旧书架。原主的笔记在二层最角落的书架底层,三本册子夹在两本厚如砖头的丹经中间,封面上还贴着原主手写的标签——“姜竽缘·基础丹方改良笔记·卷一到卷三”。纸上字迹端秀,每一页都画着详细的灵药配比、火候曲线和替代药材推荐。卷三后半本有被撕过的痕迹——有人把关于青木秘境药材的几页整整齐齐地撕走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人的字迹,纤细圆润,署名只有一个字:白。是白芷。洛扶摇把原主的笔记给了白芷,让她补全被撕掉的那几页,白芷补得很认真,努力模仿了原主的笔迹,补完还附了张药性注释,注明青木秘境目前可采到的替代药材——底下夹了张单独的小纸条,写着“姜师姐,你笔记上的泪痕干了之后纸会变脆,我用薄浆糊托了一层底”。
姜小渔把那张纸条翻过来。背面没有署名,只有一行极小的字迹,不是白芷的,是另一个人的笔迹——“借条欠你,洛扶摇”。大概是夹在笔记里还来不及交代白芷抽走,也可能就是打算留着给自己看的。她把纸条夹回原处,连带着那三本笔记一起塞进袖子里。
苏幕遮凑过来看了一眼:“她给自己留了张欠条?”
“不是给我。是给她自己。她怕自己真的会忘记还我的笔记——怕到要写一张不会被人发现的字条,藏在替我修书的人夹层里。”姜小渔说,“她知道自己拿走了什么。”
苏幕遮没有再问。他们走过那片书架时扶了几本被塞歪的旧书,路过借阅登记台时他顺便扫了一眼洛扶摇名下还在借状态的其他书目,在随身小本上记了几笔。
从藏书阁出来,姜小渔在山门广场上站了一会儿。天快黑了,太虚宗的灵灯次第亮起,和几年前没什么两样。
山门拐角处,一个人影缩在石柱后面,正往她手里塞东西。燕归来动作飞快——一张传讯符纸和一小包油纸裹好的饼。“师姐,这是今天厨房新做的,趁热吃!”他把饼塞进她手里,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太虚宗最近很不对劲。掌门已经好久没在弟子面前露面了,内门几个长老轮流管事。还有你让我注意的那个白芷,她在丹房加班加得好好的,忽然被调去看守后山的废弃丹室。洛师姐下的调令,理由是丹室需要清点旧药库存,但谁都知道那地方空了至少十年。”
“谢谢。厨房第二格,我给你留了新烙的。”
“什么馅的?”
“肉馅。陆之砚托人带过来的冰属妖兽肉,说吃了能增强冰灵根。你吃了没用,但好吃。”
燕归来走了,走的时候脚步很轻快,跟几年前那个追到山门口红着眼圈的小师弟判若两人。
姜小渔目送他消失在石阶尽头,捏了捏袖子里那三本笔记的厚度,转身朝山下走去。秦无咎在大殿方向单独绕了一圈回来,说沿途守卫布局和上次来剑冢时完全一致,今晚的外门巡视是周鹤轩带队,远远看见他绕了路。苏幕遮把太虚宗外门阵法的布置走向标在随身小本最后一页,在最后一行标注了一个不起眼的小字——“裂”。他没解释是阵基生裂还是阵眼松动,只说明天之前这行字不用回传,先拿回去跟大师兄报备,另外白芷被调去看守的废弃丹室刚好紧挨着青木秘境入口的旧探路营地。
暮色深沉,山道两边的松林在风里簌簌作响。姜小渔回头看了太虚宗一眼,那座灯火通明的山门在夜色中像一只睁着眼睛的巨兽。原主留下的东西已经拿回来了,但原主失去的答案还在别的地方。她按住袖中那三本笔记,指尖触到卷三被撕页处的毛边——白芷补得再仔细,被撕掉的药材记录不会回来。她得重新跑一趟青木秘境,重新辨认当年爹娘用过的每一味药材。
“走了。先回宗门。大师兄还在等我们回去对账。”她转身走向山道,秦无咎和苏幕遮一左一右跟在她身后。三个人很快消失在松林深处,只留下太虚宗山门上的灵灯在风中轻轻摇晃。
远处天蕴宗的方向,温如珩正抱着他的瘸腿母鸡站在山门口张望。温如玉靠在门框上,折扇放在一边,手边摆着一张还没画完的王八卡牌。苏幕遮把随身小本翻到最后一页,在太虚宗阵法标注底下又多描了一笔,把“裂”圈成一个完整的圆。他把本子合上,没给任何人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