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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赛后

这炮灰有毒

天蕴宗临时账房设在选手休息区最后一间杂物房里。大师兄不知道从哪弄了张瘸腿桌子,铺开账本就算正式办公。

“本轮战绩:秦无咎胜洛扶摇,姜竽缘胜沈清梧,双双进入前四。”大师兄用炭条点了点账本,“当前奖金——冠军一百灵石,亚军五十,往届前四也有二十灵石。我们至少已经锁定了两个前四名额,也就是至少四十灵石入账。”

“大师兄,”温如珩举手,“奖金是发到个人还是归公账?”

“归公账。然后按贡献度分配。”

“贡献度怎么算?”

“赢比赛的拿三成,后勤拿两成,剩下的归宗门运营。”

“那师傅呢?师傅什么都没干,是不是不分?”

“师傅是宗门的精神领袖。”大师兄面不改色,“精神领袖不用分灵石。精神领袖只需要继续精神着就行。”

“那精神领袖的鱼竿要不要换一根?他现在那根没有线没有钩,上次王大爷说看着像拄拐杖的乞丐。”

“不换。没有线没有钩还能炸到鱼是师傅的本事,换了反而破坏人设。”

姜小渔把灵石清点完毕,忽然问:“大师兄,如果我拿了冠军,一百灵石归公账之后,我能不能申请一笔特别经费?”

“什么经费?”

“去太虚宗藏书阁的时候,顺路探一探青木秘境。我想查清楚石碑底下到底有什么。”

账房间里安静下来。秦无咎靠在门框边,抱着剑,没说话,但他的目光从窗外收了回来。苏幕遮放下手里刻了一半的阵盘——他这几天一直在用擂台残骸测试微型阵盘的稳定性,此刻却把那块阵盘搁在了腿上。

大师兄翻账本的手停了停。他看着姜小渔,沉默了几息,然后低头在账本上写了几行字。写完把那一页撕下来,推到她面前。纸上是熟悉的炭笔字迹,端正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特别经费——预算二十灵石。用途:青木秘境探查。备注:这次也不许带鸡蛋。另外——带老三去。剑冢的事已经得罪了太虚宗,秘境那边随时会派巡逻队。别一个人扛。”

“你不问我要查什么?”

“你查什么我都批。”大师兄合上账本,“你是天蕴宗的人,天蕴宗的人不欠任何人的解释。包括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念账目一样平淡,连眼皮都没抬。但姜小渔攥着那张批条,忽然觉得这比一百句“我相信你”都实在。

“还有,”大师兄补充道,语气终于带上了一丝财务人员特有的警觉,“今天复赛结束之后,太虚宗那边的账目有点异常。有五个弟子分别在不同时段申请了灵石补贴,理由全是‘更换法器’——而且全是在输掉比赛之后。分别是孟怀宇、纪瑶光、周鹤轩、柳如瑟,还有一个是剑修堂的替补。其中两笔法器更换指向了同一家法器铺——仁心堂隔壁那家,钱管事的死对头。”

“他们在购买法器?”

“不。他们只是在逛街。”温如玉从门口走过来,扇子展开又合上,“钱管事刚传的消息——这几个人分散到各个法器铺,每家店只问一个问题:‘天蕴宗的补丁泥能不能修被剑意震裂的剑。’问完什么都不买就走。”

“他们在收集我们的战力情报,想知道三师兄的剑意对不同材质法器的损伤程度——这样下一场比赛里他们就能提前调整战术。”姜小渔站起来,在杂物房里踱了两步,“不是洛扶摇安排的——她现在没空。是沈清梧。他最擅长干这个——每次洛扶摇受挫,他都要替她找场子。这次她的剑法被当众拆穿,他咽不下这口气。”

“那下场比赛——”温如珩抱紧了他的瘸腿母鸡。

“下场是半决赛,我打陆之砚,三师兄还要打一轮散修。太虚宗的人暂时碰不到我们。”姜小渔拿起那张批条折好塞进袖子里,“不过既然他们想查,我们也可以查回去。这场比赛的观众里有一个人最清楚沈清梧为什么急着搜罗情报——他不是怕秦无咎的剑,他是怕沈清梧的下一场对手连上都不愿意给他上。”

“四师兄,你明天去找一趟白望舒。他换了新剑鞘之后沈清梧对他什么态度,一句都不要漏。”

第二天一早,姜小渔从杂物房里出来,正打算去备战区,迎面撞上一个人。是个穿着苍焰门墨绿劲装的少年,脸上还带着昨天被洛扶摇打出来的淤青,但精神头比昨天好了不少。纪云昭手里拎着一个小布包,看见姜小渔,动作利落地把布包塞进她手里。

“什么东西?”

“伤药。我们苍焰门自己的方子,比市面上的好用。”纪云昭挠了挠后脑勺,“昨天我输得太快了,没帮上什么忙。这个给你——不一定用得上,但万一用得上呢。我知道你们天蕴宗有钱管事供货,但这个是——是我自己配的。”

姜小渔打开布包,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瓶丹药,每瓶标签上都写着药材和用法,字迹工工整整,底下还压着一小包油纸裹好的肉干。标签边缘被反复涂抹过,看得出来写废了好几张纸。

“你还会炼丹?”

“不会。但是苍焰门有个丹师欠我人情——他上次被妖兽咬伤,是我把他背回来的。”纪云昭说到这里,脸有点红,但眼神很认真,“你昨天说我的右肩习惯被点在所有人面前——其实三年前我入门时就有人说过,我没改。这次回去我会把基本功从头练一遍。下次宗门大比,不会让她再拿我的短处当教材。”

姜小渔看着这个被打得浑身是伤、却已经开始规划下一次大比的少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符纸递给他。

“什么东西?”

“售后服务卡。天蕴宗新品,还没正式发售,你是第一个拿到的。”姜小渔说,“拿着这张卡,以后在天蕴宗所有摊位买东西一律九折。另外——保你一张优惠券,下次找我切磋不用排队。”

“……所以你到底是在奖励我还是在给自己揽生意?”

“两不耽误。”

纪云昭把售后服务卡翻过来,背面印着一只歪脖子王八,王八壳上写了四个字——“售后无忧”。他的嘴角抽了一下,很努力地忍住笑。他离开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问了句:“下一场你打陆之砚对吧?我在看台上给你加油——我这次没赌盘,但我朋友压了你三个灵石,你要是输了,他回去会哭。”

“那你让他把灵石再压回来。”

午时,半决赛第一场。天蕴宗姜竽缘,对阵玄剑宗陆之砚。

陆之砚站在擂台中央,黑袍如墨,霜寒剑悬在腰间,人模狗样。他的左手背上有几道极淡的绿色印记——那是上次被防狼手帕染的,褪得差不多了,仔细看还能辨出点薄荷叶的残色。姜小渔走上擂台时,注意到他袖口新镶了几颗细碎的冰属灵石,应该是最近刚嵌上去的。

裁判尚未下令。陆之砚忽然抬手,从怀里抽出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当众亮了一下——然后放回怀里。

看台上有散修吹了声口哨。玄剑宗的师弟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自家首席在搞什么名堂。

“你买的那批染色手帕最近新出了淡紫色,颜色比这批更稳定。”姜小渔说。

“我已经有全套七种颜色了。”陆之砚顿了一下,“那张手帕洗了太多次,已经不太绿了。上次用薄荷汁重新泡了一遍也没完全复色。你们天蕴宗有没有补色服务——不对,我先打完这局再说。”

裁判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陆之砚袖口上那圈薄荷绿上停了一瞬,又默默移开。

“开始。”

陆之砚率先出剑。霜寒剑气如冰龙探渊,剑锋过处空气凝成白雾,看台上散修纷纷缩脖子。他的剑路经过这几天的观战明显调整了——不再一味追求玄剑宗的大开大合,反而加了几道闪电般凌厉的连刺,直取姜小渔持符的右手,想在她贴符之前把节奏打乱。

姜小渔往斜后方轻巧地滑了半步,滑到擂台旧阵残骸上最滑的那块补丁泥印记上方,刚好让陆之砚的冰刺擦着她袖口错开。第一张符已经拍在自己脚下——不是滑脚膏,是苏幕遮昨晚从旧阵残骸里拆出来的一小段废弃导热阵,她接手之后加了层薄火灵力,踩上去就开始往陆之砚那边传热气。陆之砚的冰属剑法怕热,冰龙碰到热流迅速蒸成一团水雾,前排散修被扑面而来的暖气推得往后仰了仰。

“陆首席,你的冰龙怕热这个弱点,是不是只有你前女友不知道?”姜小渔在雾气里倒着滑步,扩音符夹在她领口,音量不大不小刚好让全场都能听见。

陆之砚被水雾糊了一脸,嘴角随剑势往上拉了个弧度:“姜姑娘,你还没告诉我你们有没有补色服务——那个薄荷绿,我泡了三次都没复色。”

“有补色服务,十灵石。不如买盒新的,还送配套护甲巾。”

“护甲巾你自己做的?”

“钱管事那边代工的。绣了小王八。”姜小渔躲过一记冰刺,抬手往陆之砚左侧封了张火符,把他逼回擂台中心,补了句,“他下批会出防染款,专洗绿手。”

台下玄剑宗的师弟们已经分不清这是剑斗还是商务会谈了。散修区传来此起彼伏的笑声和叫好,有人站起来举着防狼手帕的包装纸喊着让我也补一色。

两人的剑在雾气中对碰了十数招,陆之砚越打越觉得痛快——不是跟仇敌斗的痛快,是跟高手斗的痛快。而且他发现一件事:姜小渔在擂台上从来不慌,每一步都像在自家院子里散步,每一步都踩在他最不舒服的时间点上。擂台下,一个穿灰袍的身影悄悄从散修区边缘走过——是燕归来。他手里没拿饼,传讯符直接贴在了天蕴宗休息区的墙上。

姜小渔从擂台上瞥见他,没停剑,只在下一张火符落位时朝陆之砚抬了抬剑尖:“你过去追过的人今天坐的席位不在正东。她换位置了,你不知道吧。她现在坐在沈清梧和孟怀宇中间,左手边三个空座,右手边纪瑶光在补妆。你输给我的那天她就在看——你猜她今天押谁赢。”

陆之砚的冰剑慢了半拍,随即重新劈下,比刚才更稳。他说你提她名字的时候我剑反倒更轻了,以前别人在我面前提她我会把剑握得更紧。姜小渔侧身闪过,符纸在他剑锋上擦过时点了下头:“说明你的剑不再替她背负重了。现在它是你自己的。”

她在陆之砚下一道冰棱落地前从袖中抽出一张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符纸贴上剑身,侧身闪过一记横扫,用剑背把霜寒剑轻轻拨偏了半分,催动符纸。瞬间整座擂台的旧阵残骸像被同时唤醒——金木水火土五道微弱的灵光齐齐闪了一下,温如珩昨天移盆时掉在擂台边的一颗薄荷种子忽然发了芽。陆之砚的冰龙散了架。

“这不是你的——”

“不是我一个人的。二师兄拆了旧阵的灵路图,五师兄的薄荷种子会吸冰属残留,你刚才鞋底沾了擂台北角的补丁泥——那一小块是我前天滑步时抹上去做标记的。”她被陆之砚的剑尾擦过袖口,退了一步,说了最后一句话,声音忽然轻了下去,“你今天出了全力,她知道。她不会来问你为什么输。”

陆之砚收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的绿色已经快褪干净了。他往太虚宗看台上望了一眼。正东方向,洛扶摇不在原来的位置。他之前一直往那个方向看,习惯性地找那道月白身影,但今天她没有坐在那里。刚才姜小渔说她换了席位——他甚至没发现。

“我认输。”他忽然抬手,朝裁判席示意,声音比刚才更稳,“不必判了。六年前我第一次来宗门大比,被人从擂台上架下来,剑脱手掉进过现在的散修看台第三排座位底下。那把剑后来被我师父捡回去修好,但剑柄上缺了一小块。这些年我一直想找回那块缺口,总觉得缺了就不对。今天跟姜姑娘打完——”

他低头看着自己握剑的手,手背上已经没有多少绿色了。

“——剑的重量刚好。不缺了。”

全场安静了一瞬。然后散修看台上爆发出震天的掌声,不是为胜负,是为一个把失去的缺口补上了的人。

姜小渔收剑入鞘,走下擂台时脚步很轻。温如玉在备战区等着她,扇子挡住半边脸,只露出弯弯的眼睛:“你今天给他补的,不止是剑。”

“他本来就是正常人。只是喜欢错了人。”

她走过休息区时,没去太虚宗那边看洛扶摇的反应,只是往墙上燕归来贴的那张传讯符上按了一道回执——符上只写了一句:“饼在二师兄灶台第二格,新烙的。”

半决赛另一场,秦无咎对阵散修何子义。何子义就是上一轮被他一剑震麻双刀的那位。这次他学聪明了,一上场就举手:“裁判,我自己下去。”满场哄笑。

秦无咎站在擂台上,手里还拿着刚拔出一半的剑。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剑,又看了看已经自动退到擂台边缘的何子义,默默把剑插了回去。

“承让。”

明天,决赛——天蕴宗内战。姜竽缘对秦无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