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蕴宗教导散修回收补丁泥罐子的消息传出去之后,西市的散修们对天蕴宗的印象又刷新了一层——“连垃圾都愿意花钱收的宗门,要么是穷疯了,要么是真把散修当人看。”
姜小渔对此的评价是:“就不能两者都是吗?”
不管怎么说,天蕴宗的名声在散修圈子里是彻底打开了。补丁泥销量翻了将近一倍,避瘴符的订单排到了下个月,连温如珩的薄荷基地都在青云书院后院扩到了第五垄。大师兄账本上的月结余从三十六灵石涨到了五十灵石,破天荒地在“下月预算”一栏里写了个不是必需品的项目——“给六师妹换个新丹炉”。
但这一切都在第十一章的开头被一张告示打断了。
那天早晨,温如玉从西市回来,没有像往常一样展开扇子逐一点评师兄弟们的早课表现。他把一张皱巴巴的告示拍在瘸腿饭桌上,表情难得严肃。告示是太虚宗发的,烫金云纹,一式三份贴遍了西市所有公告栏。标题四个大字——“宗门大比公告”。
姜小渔放下粥碗,把告示念了一遍。念到最后一行的时候,她的声音忽然停住了。最后一行写的是本次宗门大比的优胜奖励:冠军奖励太虚宗藏书阁入场资格与凤血丹一枚。凤血丹是五品丹药,能让筑基修士直接突破瓶颈,价值不可估量。但让姜小渔停下来的不是凤血丹,是藏书阁入场资格。
“藏书阁。”她把告示拍在桌上,“原主当年被逐出太虚宗的时候,连行李都没收拾。她的丹方笔记全留在太虚宗,被洛扶摇‘代为保管’了——几个月前她还说兰草枯了是我自己没养好。这次大比能把入场资格抢到手,我就能名正言顺进太虚宗藏书阁,把她的笔记和她拿走的东西全部拿回来。”
全桌安静了片刻。
“这是下战书。”温如玉展开折扇,扇面翻到画着握拳王八的那一面,“洛扶摇明知道我们会看到这张告示,也知道你看到‘藏书阁’三个字会动心。她在钓鱼。”
“那就让她钓。前提是她能钓得动。”姜小渔环视全桌,“藏书阁入场资格对我们很重要——不止是我的笔记,太虚宗藏书阁里还有东域各宗门的功法目录、秘境地图、上古丹方残卷。这些东西对散修来说是机密,但拿了入场资格就能合法查阅。到时候全宗进去,每个人记住自己擅长的部分,回来共享笔记,天蕴宗的知识储备直接从零跳到东域前列。”
这句话一出,原本还在犹豫的师兄们眼神全变了。苏幕遮放下手中的阵盘,温如珩把薄荷苗往花盆里一插,秦无咎把剑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桌上。
温如玉合上扇子:“这次大比分几个赛段?”
“初赛是混战积分制,所有参赛宗门随机分入四个赛区,每个赛区混战一个时辰,按击倒人数积分,积分前四晋级。复赛是擂台一对一,淘汰制。决赛是三人车轮战,每个宗门出三个人轮流上,最后站在擂台上的算赢。”
“我们宗门,满打满算也就六个人。”温如珩掰着手指数,“师傅不参赛,大师兄不参赛——大师兄,你怎么又摇头?”
“我参赛。”顾长渊放下筷子,表情一如既往地面瘫,但语气里多了一种让人不敢质疑的笃定,“藏书阁入场资格,按规则是冠军全宗共享。多一个人进去,多记一份目录。老三、老四、竽缘和我,四个人报正式参赛——初赛至少拿三个积分赛名额才有余裕。老五跟老二备选,负责后勤和伤药。”
苏幕遮举手:“我可以在赛前给每个人测一遍防干扰阵——太虚宗的擂台有灵力压制阵法,只对特定灵根生效。上届大比有散修在擂台上灵力被封了三成,下来才发现是阵法动了手脚。我先摸清楚他们用的阵图版本,帮你们提前适应。”他把碗沿的筷子摆正,又加了一句,“我还能帮你们看对手站位——混战阶段有人群集火天蕴宗的话,我提前布好撤退节点。不是逃跑,是换角度进攻。”
姜小渔抬头看他,他眼神没躲,只是在说完之后端起粥碗挡住泛红的耳朵。
秦无咎只说了四个字:“擂台上见。”但他把剑从桌上拿起来,拇指顶开剑鞘半寸,又合上——那是他只有在确定要打硬仗时才会做的小动作。
温如玉展开扇子,不紧不慢地扇了两下:“既然要去,那就高调地去。最好让洛扶摇在看到她最不想看到的人站在擂台对面时,表情刚好够我画一套新王八。”
“报名费多少?”温如珩问。
大师兄翻账本的手顿了一下:“一个宗门二十灵石。”
“这么贵?!”“贵也得报。”姜小渔把粥碗放下,站起来,从袖子里摸出一颗灵石拍在桌上,“这二十灵石我来出——用我存的新丹炉预算。丹炉可以下个月再换,但原主的笔记不能下个月再拿。”
大师兄看了她一眼,没有推辞。他把那颗灵石捡起来放进账本夹层里,在报名费那一栏备注了四个字:已付公款。然后从自己的月例里划出等额灵石填进丹炉预算那行,没有告诉任何人。
三天后,西市公告栏贴出了参赛名单。
天蕴宗的名字赫然在列。旁边是太虚宗、玄剑宗、苍焰门、青云书院等二十几个大小宗门。围观名单的人群里挤满了各大宗门的探子、散修和好事者,每个人都在拿炭条抄对阵表。但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天蕴宗”三个字上多停了两息。
“天蕴宗?就是那个卖补丁泥的?”
“不止卖补丁泥,还卖会尖叫的丹炉和能把脸染绿的防狼手帕。”
“我上个月在吐槽大会被他们的王八卡骗进去买了三罐泥巴——别说还挺好用。”
“好用归好用,但他们是正经宗门吗?上次参加大比是什么时候?”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天蕴宗自建宗以来,从没参加过任何宗门大比。赵二狗蹲在人群最外围,把这份参赛名单和所有围观者的反应一字不漏抄进竹简,报酬另算。
消息传到太虚宗,洛扶摇正在后山练剑。纪瑶光小跑着把抄录的参赛名单递给她,洛扶摇扫了一眼,看到“天蕴宗”三个字时,剑势没有停。她练完那招斜刺才收剑入鞘,接过名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表情比纪瑶光预想的平静得多。
“五师姐也参赛。他们报了四个人——姜竽缘、秦无咎、温如玉、顾长渊。顾长渊居然也下场了。”
纪瑶光小心翼翼地观察她的脸色:“洛师妹,要不要去跟掌门说说?剑冢的事还没过去,他们现在又来参加大比,分明是故意——”
“故意什么?”洛扶摇擦剑的手没有停,银铃在腕上轻轻晃了一下,“宗门大比是东域各派都能参加的正规赛事,太虚宗是主办方。她带着正经报名手续来,太虚宗没有理由拒,不但不能拒,还得给她安排最好的签位——否则显得我们心虚。安排完再看。”
“那藏书阁入场资格——”
“她在告示底下盯的就是这一行。”洛扶摇把名单叠好还给纪瑶光,“但她不知道藏书阁从去年开始改成了按身份牌分区——外围区域所有人可进,内围密室只有掌门亲传弟子能开。就算她拿了入场资格,也只能走到外围那层书架。”
纪瑶光接过名单,欲言又止。她想说她今天下山看到白望舒换了一把深蓝色的剑鞘,想说最近听到散修圈里有人在传姜竽缘那张会染脸的手帕和会尖叫的丹炉,想提醒洛扶摇也许该注意一下天蕴宗在散修那里越来越大的声势。但洛扶摇已经重新拔剑,剑光劈开了院中落下的树叶。她知道洛扶摇在练剑时不听汇报。
苍焰门驻地。纪云昭把参赛名单看了三遍,然后开始打包行李。同门师兄问他干嘛去,他说提前去赛场踩点。师兄问离大比不是还有半个月你踩什么点。纪云昭说踩点这种事越早越好,晚了好的观察位全会被别的散修占走。
他背着一捆绳索和干粮走到山门口,看见陆之砚已经等在那里。陆之砚背着一把重新淬过火的霜寒剑,手背上那圈绿色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但仔细观察能发现那圈淡绿色的边缘被用冰灵气轻轻封了一圈——像是刻意保鲜。他的行李比纪云昭还少,只有一个小布包和一只水壶。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
“你也去踩点?”纪云昭问。
“我是玄剑宗首席,参赛选手。提前熟悉赛场。”
“大比还有半个月。”
“我熟悉得比较慢。”
两人并排走出山道,沿着东域官道往赛场方向去了。
天蕴宗这边,备赛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秦无咎每天多加一个时辰的剑术对练,姜小渔是陪练——用她自己的话说,“反正我躲剑的速度比你出剑的速度增长得快”。苏幕遮在院子里搭了个缩略版擂台,用补丁泥和废弃阵盘模拟太虚宗擂台上的灵力压制阵法,让每个人轮流上去适应。温如玉在赶画比赛用的符箓,每天画到深夜,灯油钱由大师兄特批——不批不行,因为温如玉放了狠话:等大比捞回来的情报够写一本洛扶摇战术分析,画符多花的朱砂钱全是前期成本。
温如珩也没有闲着。他在药田里新开了一块地,种的全是比赛期间要用的速效草药。种完这批之后他掰着指头算了算周期,又去把那只瘸腿母鸡抱进屋里,给它换了更软的窝,说比赛期间鸡蛋供应不能断。
大师兄的备赛方式最安静。他每天晚上在账房里坐到深夜,不是算账——账本早就平了。他在画战术图,用炭条把太虚宗近三届大比的比赛记录全部分析了一遍。每场比赛的对阵、每个人的出场顺序和弱点,全部标在纸上。姜小渔半夜起来喝水路过账房,看见灯还亮着。她没进去,只是把厨房里晚上剩的蛋花汤热了一碗放在门口。第二天早上那碗汤不见了,碗洗得干干净净放在灶台上。
备赛最后一天,师傅萧阳子难得没有躺在后山钓鱼。他把所有人叫到正厅,从袖子里摸出一只旧剑鞘——就是那只锁在他房里、被擦得一尘不染的剑鞘——放在桌上。剑鞘没有剑,剑早就断了,但剑鞘上的符文还活着。纹路在烛火下微微发光,像某种古老的呼吸。
“这是为师当年用过的剑鞘。剑断了,但鞘还在。”
他把剑鞘推到桌子正中间,难得没有嬉皮笑脸:“剑鞘上的符文激活之后,能抵消一次致命伤害。只能用一次。为师本来打算留到死的时候当陪葬品,但想了想——陪葬不如给你们挡一刀。”
全桌没有人伸手去拿。最后温如玉先动了——他把剑鞘拿起来,放在姜小渔手里。
“师傅说了,挡一刀。我们这几个人里,谁最容易被针对?”他展开扇子,挡住下半张脸,“我画符的,站在后排,轮不到我。老三剑快,不用挡。大师兄皮糙肉厚——当他面没人敢说你皮糙肉厚——老二不参加擂台。我建议给最矮的。”
姜小渔接过剑鞘,低头看着上面流转的旧纹路,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把剑鞘塞进袖子里,抬头冲师傅笑:“师傅,你这剑鞘到底是陪葬品还是传家宝?上次你说你的鱼竿也是传家宝,结果鱼竿是王大爷家晾衣杆改的。”
“鱼竿是鱼竿,剑鞘是剑鞘。”萧阳子躺回椅子,恢复了一贯的懒散表情,“剑鞘是真的。剑也是真的——只是断了。断剑配旧鞘,刚好给你挡一次祸。你这种惹祸体质,迟早用得上。”
离大比还剩三天。
傍晚,姜小渔一个人坐在后山崖边,把那枚旧玉佩从衣领里拽出来,翻过来看背面。背面刻着极小的两个字,笔锋细而深——“明玑”。她母亲的名字。
父母的名字刻在青木秘境的石碑上,母亲的名字刻在这枚旧玉佩上。她父亲叫姜尚,母亲叫洛明玑。她父母的石碑镇在木魈王巢穴底下。她母亲姓洛,但太虚宗的族谱上没有洛明玑这个名字——早就被抹掉了。姜家覆灭时,洛明玑带走最后一个传人,把一切封在青木秘境里。而她在太虚宗大比公告上签下天蕴宗名字的那一刻,等于在告诉整个东域:我是姜家的后人,我要光明正大地站到你们面前。
头顶有鸟飞过,叫声划开暮色。她攥紧了玉佩。
脚步声踩碎枯叶,她没有回头。脚步声很轻,但频率她记得——温如玉找她聊正事时总是这个步速,走三步停一下,不是因为犹豫,是因为在组织措辞。
“你很少一个人坐在崖边。”
“在想事情。”她把玉佩塞回衣领,“四师兄,藏书阁入场资格,你觉得洛扶摇真的会让我们顺利拿到吗?”
“不会。”温如玉在她旁边坐下,“她一定会做手脚,擂台上的灵力压制阵、抽签时的对阵安排、车轮战的出场顺序——都有可能。所以大师兄才决定亲自下场。他不是为了打架,是为了让裁判不敢动太多手脚。一个二十岁金丹后期的剑修站在擂台上,谁改规则之前都得先掂量掂量。对了——你的生辰八字在太虚宗的档案里写的是哪年?”
姜小渔转头看他。温如玉的表情在他脸上并不常见——难得的、不带任何调侃的认真。
“什么叫写的是哪年?”
“太虚宗入宗时会记录生辰。我记得你上回说,你师姐的兰草枯了,她反说你没好好养——你觉得她会记得你的生辰吗?”
“她记得。每年我过生日她都会送东西——去年是一瓶聚灵丹,前年是剑穗。剑穗的颜色和她的道袍是同一个颜色。”
“可她送你的剑穗跟白望舒那把掉漆剑是同一批月白缎。她把没送完的剑穗分给了你、白望舒,还有纪瑶光——去年太虚宗内门至少有四个人拿到同款剑穗,都是她说过‘这个颜色衬你’的。”温如玉把扇子合上,轻轻敲在自己膝盖上,“你还说她记得你的生辰。”
姜小渔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一声——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原来如此”的笑。原来她曾经以为的关心,不过是批量发送的温柔。
温如玉没有笑。他把扇子翻过来,扇面上画着一只歪脖子王八,旁边新题了一行小字:“大比见。”
大比前夜,天蕴宗全体早早吃完晚饭,各自做最后的准备。
秦无咎在后山练最后一趟剑,剑意收敛得比任何时候都静,没有劈云,没有惊鸟。但山下的赵二狗正在跟钱管事喝茶,抬头看见云层停在天蕴宗山头不动了,说了句“你那便宜东家在压剑意”,钱管事纠正他“是合作伙伴”。
苏幕遮蹲在院子里最后一次调试防干扰阵。他把每个人的灵力波动都测了一遍,记录写到第七页。阵盘擦得干干净净,上面没有补丁泥的痕迹——因为这是他近半年来新做的第一个没打补丁的全新阵盘。他把阵盘放回桌上,又额外给姜小渔刻了一枚微型阵法护符。护符的触发条件他没写在任何地方,只是用极小的字在符底刻了一个字——姜。
温如玉在房间里画最后一批符。他面前的符纸堆了整整一摞,每一张都是比赛要用的实战符。防御符、加速符、静心符、以及一张他从来没画过的高阶符——符胆处留着一小片空白,准备等大比当天根据对战表再填最后一道纹路。他把画好的符纸按使用顺序叠好,最上面那张右下角画了只小得只有指甲盖大的王八,眯着眼睛。
大师兄在账房里做最后一件事——不是算账。他把账本翻到背面,把姜小渔从入门到现在所有的事迹重新整理了一遍。从“第一天上山做的鱼偏咸但能吃”到“把山寨作坊收为授权商”。最后一行写的是今天:“大比前夜。她去看崖边的鸟。鸟飞了。没哭,但眼眶红了。我没让她看见我。”他把炭笔放下,合上账本,起身走到门口,把门栓检查了两次。
温如珩在他自己的房间里给母鸡铺了最后一次窝。母鸡歪着头看他,他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脑袋:“明天我要去看六师妹打架。师兄们全在场上,只有我在后勤。每次都是我做后勤。我不会打架,也不会画符,不会布阵,剑也拎不动——但我能保证明天所有人回来都能喝上热鸡汤。”母鸡咕咕叫了两声,在他手背上蹭了一下。
姜小渔坐在自己房间里,面前摆着师傅给的旧剑鞘、原主留下的玉佩、温如玉画的最后一张实战符、苏幕遮刻的微型护符、秦无咎白天练剑时替她削好的竹剑——上面连她的握剑习惯都考虑到了,握柄处比别人细一圈。她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装进储物袋,最后放进去的是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条——燕归来当初写给她的那封信,压在储物袋最底层,和她从太虚宗大殿出来时背着的那只旧包袱并排。她把储物袋封好,起身走到窗边。天蕴宗的夜很静,没有太虚宗那种彻夜不熄的灵灯,只有竹林间漏下来的月光和远处不知谁的房间还亮着的一盏油灯。明天就要去太虚宗了。
不是以弃徒的身份跪在大殿上,而是以天蕴宗六弟子的身份站在擂台上。她要把属于原主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回来——笔记、名声、被抹掉的名字。她要让所有曾经觉得“姜竽缘不过是个炮灰”的人看清楚——炮灰站起来的时候,比那些踩着她上位的人站得更稳。
窗外的竹林沙沙响了一声。她以为是风,低头一看——秦无咎的剑意无声地掠过竹梢,在最靠她窗户的那根竹子上轻轻刻了一道痕。痕迹的方向,正对着太虚宗的方向。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