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下）

陆之砚走后第三天，洛扶摇又派了个人来。这次是个穿着太虚宗内门弟子服的青年，长相斯文，说话客客气气。他把一只精致的檀木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码着整整齐齐的二十块中品灵石，还有一瓶三阶聚灵丹。

“五师姐，洛师妹让我带话——剑冢的事她不计较了。这些灵石和丹药，是补给天蕴宗的。毕竟剑冢的机缘，本该是大家的。洛师妹还说，下次宗门大比，希望能在赛场上跟五师姐堂堂正正切磋。”“洛师妹说，她一直把五师姐当师姐。”

姜小渔把檀木盒合上，推回去：“东西拿回去。跟洛师妹说——谢谢她的灵石，心意领了，东西不能收。天蕴宗虽然穷，但穷得清白。剑冢的东西是三师兄凭本事拔的，我们不欠谁的人情。有本事宗门大比见。哦对了，顺便帮我带个赠品给她。”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防狼手帕——淡粉色，染色符是新画的，颜色调得比陆之砚那张讲究。这是她从陆之砚走后就备下的，原以为要等到下回太虚宗来人，没想到送货上门了。

那弟子看着手帕，没敢接：“这、这是……”

“防狼手帕。天蕴宗新品，替我跟洛师妹说——擦汗专用，染色效果看缘分。”姜小渔笑得很甜，“不收费，算试用装。”

那弟子接过手帕，手指碰到符纸时脸色变了——他大概察觉了上面的符文，但姜小渔笑得实在太真诚了，真诚到他怀疑是自己想多了。

等那弟子走了，温如玉在旁边似笑非笑地补了一句：“六师妹，二十块中品灵石真的不心动？”

“心动。”姜小渔摸着胸口，表情沉痛，“但收了她的钱，我就再也没法当面怼她。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她的灵石是甜的，里面泡过蒙汗药。先把你喂饱，再等你躺下。我们要的灵石从来自己挣。”她把檀木盒的残影从桌上推开，“况且——她爹欠我的，可不是二十块中品灵石能还清的。”

太虚宗掌门洛长河。那个把她逐出师门的男人。她到现在都不知道他到底是自己的外祖父，还是害死自己父母的凶手。但不管哪个答案，二十块灵石都不够还。

又过了几天，姜小渔蹲在后山小溪边洗炼丹炉。炉子还是那个破炉子，裂缝还是那三道裂缝，但她已经能用三灵根联动把炉温控得服服帖帖。正洗着，身后传来踩碎枯叶的声响。

“上次让你查的那个外围探子，回去了？”

“回去了。太虚宗的人，在青木秘境摸了一圈，什么都没捞着，还被木魈王赶了出来。”温如玉在她旁边蹲下，把一张皱巴巴的情报递过来，“然后她转头就把这段写进了历练日志，标题叫《探索青木秘境·再访旧缘》。绝口不提被赶，只说‘留待有缘’。代笔的是纪瑶光，她润色完之后还把‘被木魈王驱逐’改成了‘暂且退出以待来日’。”

姜小渔接过情报边看边乐：“就她一个人进去？其他弟子呢？”

“在外围等着。她一个人进的深处，被木魈王赶出来的时候头发上还挂着树叶子。纪瑶光润色完日志还附了一句评语——‘洛师妹身先士卒，探至秘境深处，虽未得机缘，却不损其志。’”

“这文案水平不如你。你至少不会把‘被赶出来’写成‘身先士卒’。”

“那是自然。我是专业的。”

两人正说着，竹林深处传来一阵沙沙的脚步声。秦无咎的手按上剑柄。

竹影摇动处，走出来的不是太虚宗的探子。是个胖乎乎的中年散修，穿着对襟短褐，手里提着一包袱药材。钱管事。他看见蹲在溪边的姜小渔，先是一愣，然后嘿嘿笑起来：“姜姑娘，你们宗门的入口越来越难找了。上次那块牌子起码还写着‘非请勿入’，这次直接画了只王八骑在门槛上，下面写着‘内有王八，咬伤自负’——这到底是吓人还是卖萌？”

“钱管事。”姜小渔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你亲自跑一趟，是罐子模具又坏了还是包装纸不够用了？”

钱管事的笑容难得收敛了几分。他把包袱放在溪边的石头上，压低声音：“都不是。姜姑娘，有人在打听你们宗门每人擅长的招数。问的不是符纸价格、补丁泥配方这些——问的是秦师兄的剑意到了哪一层，苏小哥的阵盘节点怎么触发，温符师常用符胆收哪种灵力，连温师弟的药田轮作周期都问。还附带了一份你们从青木秘境出来的路线图。”

姜小渔解开包袱。里面是一叠誊抄过的问话记录，每段受访者都标注了代号——酒铺伙计、铁匠、散修集市的摊贩。最下面那张纸上只有一句话：“对方说，是替朋友问问。”括弧里钱管事加了三个字加一个问号：“女修（？）”

姜小渔翻完最后一页，把包袱重新系好，还给钱管事：“多少钱？”

“这次不收钱。算售后。你们那套补丁泥回填阵帮我挡了三个月的假货商，省下的钱够买好几包袱情报了。将来要是成了东域最大的耗材供应商，别忘了给我老钱留个区域代理。”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那人问完之后往东边走了。东边最大的势力是谁，不用我说吧。还有个事——赵二狗说最近有人在收天蕴宗的情报，出价挺高。他说价钱高归高，但没接。因为对方问的是‘姜竽缘的弱点’。他说他虽然是个情报贩子，但不卖这种消息。说这话的时候他还挺自豪，让我一定转告你。原话是——‘跟姜老板说，不是我赵二狗有多仗义，是她欠我的情报模板还没发给我，我不能断供。’”

姜小渔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赵二狗这个人，嘴贱、油滑、见钱眼开，但她知道他不会卖她。不是因为忠诚，是因为他精明——他知道天蕴宗会赢。一个能收编山寨作坊还把对方做成授权商的人，比灵石值钱。

“让他继续盯着。”她弯腰端起洗好的丹炉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下次他买补丁泥，给他的王八卡多画个表情。限量。”

太虚宗，后山。

洛扶摇站在一块空了的窗台前。手里拿着燕归来送来的那盆新兰草，根已经扎进了新土，叶片青翠。她把它放在窗台上，浇了水，又把旁边那盆枯死的旧兰草轻轻放进竹篮里。

“燕师弟，五师姐在那边过得好吗？”

燕归来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半个饼，冷不丁被这么一问，紧张得差点噎住：“回洛师姐——挺好的。姜师姐在那边每天炼丹画符，还教那个姓温的师兄画王八。天蕴宗的鸡每天下蛋，下的蛋都送不完——”

“姓温的师兄？”

“就是那个摇扇子的——温师兄。姜师姐管他叫四师兄。他们俩每天饭桌上对骂不带重样，上回骂急了拿剑戳他扇子上的王八。”

洛扶摇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笑了笑，把枯死的那盆兰草连同竹篮一起递给燕归来：“替我带回去给五师姐，就说——旧兰枯了，新的我养。这盆枯根是她的，总是她的。”

燕归来接过竹篮，不知道该怎么回话，只好咬了口饼。

洛扶摇目送他下山，转过身时笑容已经收得干干净净。她走到书案前，摊开一张新的传讯符，落笔干脆利落，和之前那封温婉得体的邀请函判若两人：

“五师姐亲启：旧兰已枯，新兰我养。下次见面，不要再用洋葱符。你的手帕颜色我看到了，擦汗挺好用。”

姜小渔收到信的时候，正趴在桌上算下个月的促销方案。旁边苏幕遮盯着燕归来送来的竹篮也看了好一会儿——盆底还压着一层旧土，土里嵌着几根没有完全枯死的根须。他蹲下来把那几根残根挑出来单独种进小盆，什么都没说，只是给盆边贴了张标签，字迹端正：“旧兰根·待观察”。

温如玉凑过来看了一眼，用扇子拍拍苏幕遮的肩：“别人送枯草送旧兰根是挑衅，你看见了是养殖项目。老五后继有人。”

姜小渔看完那封传讯符，又看了看手边那盆被苏幕遮种好的残根，觉得洛扶摇这个人确实有点意思。枯死的兰草一盆盆送回来，每一盆底部都还沾着原来的土。她在是敌是友之间反复横跳，态度比天蕴宗的账本还难看懂。

她把传讯符压在补丁泥罐子底下，继续写促销方案。窗户外面温如珩正追着他那只瘸腿母鸡往药田跑，边跑边喊“别啄剑心草的叶子那株是和老三同款的”。秦无咎坐在新铺的瓦片旁边擦剑，剑身上的暗金色纹路在夕阳下微微发亮。苏幕遮正给他的新阵盘刻防伪标，刻到一半停下来把刚才那行“待观察”的标签重新描了一遍。

姜小渔把笔搁下，觉得今天到此为止，明天再让钱管事把洛扶摇派人搜集情报的事透给赵二狗。

顺便让温如玉再画一版新王八——舔狗收集图鉴，第一期，陆之砚限定款。

（第六章完）

姜小渔看着那盒灵石，眨了眨眼。这话术炉火纯青：太虚宗不追究剑冢，等于默认太虚宗本该有资格追究，等于天蕴宗欠太虚宗一个人情。而灵石和丹药不是赔偿不是礼物，是“补给”——用词卡在施舍与歉意的交界处，让收的人怎么解释都矮一截。

“她还说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