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蕴宗的新瓦片还没铺完,传讯纸鹤先到了。
纸鹤通体淡金,翅膀上印着太虚宗的云纹标记——三阶官用鹤,每只造价至少十灵石。姜小渔接住鹤的时候正在院子里帮苏幕遮搬瓦片,她看了眼翅膀上的标记,顺手把瓦片塞给旁边的温如珩,拆开了信。
信是洛扶摇亲笔写的,字迹一如既往地清秀端正,语气一如既往地温柔得体:
“五师姐亲启:自师姐离宗,师妹日夜挂念。听闻师姐在天蕴宗一切安好,心中甚慰。下月初八,太虚宗举办宗门小比,诚邀各派弟子切磋交流。掌门有言,五师姐虽已不在太虚宗门墙,然昔日同门之谊犹在。若师姐得暇,盼归一聚。另,师姐在宗时留下的兰草扶摇已代为照料,长势甚好,师姐不必挂念。师妹洛扶摇拜上。”
姜小渔看完,面无表情地把信递给旁边的温如玉。
温如玉扫了一眼,手指点在最后一句上:“代为照料。长势甚好。不必挂念。”
“燕归来上次来的时候跟我说,那盆兰草原主走之前就已经枯了。枯死在窗台上,她根本没管过。而且宗门小比请的是友好宗门——我们天蕴宗是太虚宗的友好宗门吗?我们是太虚宗掌门亲自逐出师门的弃徒。请我去不是切磋,是展览。展览‘被赶出去的弃子混得有多惨’,给新入门的内门弟子看——不听话就是这个下场。”
姜小渔把信纸翻过来,在背面画了一只歪脖子王八,王八壳上写了一个字:忙。然后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另,兰草既已枯死,不必再替我养了。我改养王八了,活得挺好。”
她把纸鹤放飞,看着它化成一道流光消失在竹林上空。然后拍拍手转身回院子,发现四位师兄全站在她身后。温如珩抱着瓦片,苏幕遮扛着泥刀,秦无咎不知何时从后院过来了,温如玉正慢悠悠地摇扇子。
“都站这干嘛?”
“等你开会。”苏幕遮说,“你每次画完王八就要搞事。上次画完把师傅的鱼写进预算表,上上次画完把山寨作坊收成了授权商,这次画完——肯定要去抢太虚宗的机缘。”
温如玉补了一句:“说吧,下月初八你想干嘛。洛扶摇请你,你不去,等她知道那天我们在哪,她的表情大概够我画一套新表情包。”
姜小渔把太虚宗宗门小比的请柬放在一边,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那是她从燕归来嘴里断断续续套了半个月的情报,拼出来的完整路线。
“下月初八,太虚宗办小比。全宗上下都在忙接待各派宾客,精英弟子全在演武场,长老全在主席台。但同一天,在东三百里外的剑冢,有一场试炼。”
“剑冢是什么?”温如珩问。
“剑修传承秘境。”姜小渔看向秦无咎,“原著里,这个机缘是三师兄的——不是别人给的,是他在天蕴宗独立时期自己走进去拔出来的。但后来天蕴宗被太虚宗收编,剑冢入口的发现权归了太虚宗的探路队。洛扶摇带着护卫队在三师兄之前进去,拿走了里面最核心的‘万剑归宗’剑意。她拔完剑意的第二年,剑尊顾长渊才在同一个位置捡到她遗落的残碑。从此世间对‘剑尊’的记载只从残碑开始——没人知道他本来可以在那之前就先拿到属于自己的东西。”
她顿了顿,声音压下来:“万剑归宗。能让剑修跨越一个大境界的剑意传承。原著里洛扶摇凭这个直接跳过了结丹瓶颈。三师兄因为错过这个机缘,后来——”
她没有把后半句说完。但全院子的人都听懂了。
秦无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剑放在桌上。“我去。”
温如玉举起扇子,苏幕遮举起泥刀,温如珩举起手里那块还没铺上去的新瓦片。大师兄从账房方向走过来,手里拿着账本,扫了一眼全桌人的阵势,叹了口气。他翻开账本,在“下月初八”那一页写了一行字,然后把那一页撕下来,拍在姜小渔面前。
纸上写着:剑冢试炼行动经费——预算二十灵石。行动代号——先空着。备注:这次不许带鸡蛋。
初八那天,太虚宗的宗门小比热闹非凡。各派宾客齐聚演武场,彩旗飘飘,灵鹤盘旋。洛扶摇站在演武场入口迎接宾客,脸上的笑容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
然后她听见身后两个外门弟子的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剑冢那边出了大事。”
“什么大事?”
“有人拔了剑冢的传承石。石碑从中间裂开,最里面的那把剑被拔走了。守剑冢的长老气得胡子都炸了,说拔剑的人轻功太快,只看见一道黑影,左边看是剑修,右边看是符修,还有个人影蹲在地上撒草籽绊追兵——”
洛扶摇的笑容僵了一瞬。她转身召来身边的弟子,压低声音问:“剑冢那边怎么回事?谁传的消息?”
“还不清楚,但传承石确实被拔了。不是我们的人——我们的探路队还在外围没进去。”
洛扶摇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想起那封信上画着歪脖子王八的纸鹤,想起那个写在王八壳上的“忙”字,想起姜小渔补的那句“我改养王八了”。她终于明白“忙”是什么意思了。不是推辞,是通知。
而此刻,三百里外的剑冢入口,姜小渔正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给秦无咎包扎手臂上的剑伤。
“三师兄,拔剑的时候我不是说了让你往左闪吗?”
“往右更快。”
“快归快,你胳膊上的伤口也是真的。下次往左。”
苏幕遮坐在地上喘气,身边散落着四个用废的困阵阵盘——他硬是用四层叠加困阵封锁了追兵脚程,其中一层还是刚研发的“补丁泥回填阵”改版,追兵踩进去像陷进黏胶池,拔出脚鞋底还粘着一层泥香。温如玉靠在墙上,折扇断了三根扇骨——不是被追兵打断的,是他为了封住追兵的传讯符,强行把扇骨里的符印激活,八道传讯符同时改道往太虚宗外围探路营地的方向飞,串成烟花炸成一句话:“此地无王八。”追兵愣是没敢追。
温如珩蹲在最外面,把最后一把净灵草种子撒进追兵的必经之路——种子落地生根,瞬间长成一片密密麻麻的藤蔓。他一边撒一边心疼:“这批种子是跟隔壁宗门换的速生荆藤,他们说退货尾货,缠人不伤皮。要是全活了,回头给每根单独起名。左边那根叫守门一,右边叫守门二……”
秦无咎低头看着自己的剑。剑身上原本铁灰的色泽正在一寸一寸褪去,露出底下的暗金色纹路——剑冢传承留下的剑意印记。他握剑的时候,剑鸣如龙吟,周围的空气都在微微颤动。
“感觉怎么样?”姜小渔问。
秦无咎抬起眼睛,说了全场最长的一句话:“很重。很轻。能劈山。”
“行了能劈山就够了。”姜小渔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回家。回去的路我安排好了。”
“你不是说追兵不止剑冢内部吗?太虚宗内门护卫队和探路队两队人全在外面,我们怎么出去?”
姜小渔从袖子里掏出半张皱巴巴的传讯符,是燕归来昨晚偷偷送来的,上面只有一句话:“东峰外松内紧,西峰巡防空档在巳时三刻。”字迹歪歪扭扭,底下还压了个圆圆的饼印——大概是他边吃边写的。她把符纸给温如玉看:“那个在太虚宗里帮我们的人,比洛扶摇那群舔狗管用多了。”
出口处果然守着三队人马。剑冢本身的守剑傀儡,太虚宗派来探路的内门护卫,还有几个闻风赶来看热闹的散修。所有人围成一圈盯着前方石台上的一张残破阵盘,阵盘中央端端正正搁着一只歪脖子王八陶罐。罐身底下压了张纸条,被风吹得啪啪响。温如玉的字迹一如既往地潇洒,隔着老远都能看清第一行——“看到这张纸条的时候,你们已经被调虎离山了。”
人群沉默了片刻。然后有人发现腰间的灵石袋被一株趴在地上的王八草蹭掉了叶子,另一个人鞋底粘着的补丁泥突然开始发热,像被热水袋贴着脚后跟撵。守剑傀儡停在阵盘前扫描罐子上的王八——没扫出来。内门护卫面面相觑不敢踩,散修们开始拼命往外抖鞋底的泥巴。
而真正的拔剑人,正被一群不声不响的师兄护着,从剑冢山谷后方的山岩缺口翻了出去。岩壁缝隙处还插了一块临时削的木牌子——“天蕴宗免票通道,凭王八卡入内。”牌子底下没有机关,只有三颗没来得及拆的鸡蛋,是温如珩早上出门时塞在篓子里带出来的。鸡蛋还温着。
回到天蕴宗已经是第二天傍晚。
大师兄在宗门口等着,手里拿着账本,先看了眼秦无咎的剑,又看了眼姜小渔脸上的灰,最后往账本上记了一笔:“剑冢战役——支出:十八灵石加三颗鸡蛋。收入:传世剑意一柄。净利:无法估值,暂记为‘赚翻了’。”
温如玉从他身边飘过去的时候说了句:“十八灵石里有一半是我去请散修吃酒套情报的发票,大师兄你要不要审。”大师兄把发票收进账本夹层:“审完给你加回朱砂预算。”
苏幕遮一屁股瘫在补丁泥作坊门口,从怀里掏出那张被激活之后还在微微发烫的缺角阵盘,自言自语道:“这个调虎离山阵得申请专利。用补丁泥回填阵加王八卡识别再加声东击西——名字就叫王八调虎阵。主要是便宜,成本才半罐补丁泥。”
温如珩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株在剑冢崖壁上顺手拔的剑心草,根上还包着母株的土。他把它种进后院药田,在木牌上写了个新名字——“剑心草·老三同款”,想了想又把“老三”改成“秦参”,说当药材登记更正经。
秦无咎独自站在后山崖边,拔剑出鞘。剑意冲天而起,劈开云层。整座天蕴宗的鸟同时起飞。温如珩从药田那边跑过来,仰头看着漫天乱飞的鸟毛,认真算了算:“今晚是不是能加餐?”
晚饭桌上,温如珩吃着吃着忽然放下筷子,一脸困惑地问:“六师妹,你说原著里三师兄错过了剑冢传承,那你有没有看到关于我的记载?”
姜小渔筷子顿了一下。
“你培育的杂交灵稻,原著里被太虚宗收编后并入他们的灵植园,改名‘太虚灵米’。你的名字没被提起过——后世的灵植学课本上只有这一行:太虚灵米,培育者不详。”
温如珩愣了好一会儿,委屈巴巴地低头扒饭,小声嘟囔了一句:“我培育的灵稻被改名了,我的鸡不会也被改名叫太虚鸡了吧。”
“那只瘸腿母鸡不用担心,”温如玉展开折扇,“太虚宗看不上。下蛋太勤快,不符合名门正派的气质。”
桌上笑成一片。温如珩想了想,觉得这是在夸他的鸡,也就不委屈了。
姜小渔看着这一桌子人,忽然觉得穿越这件事,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又过了几天,山下传来消息:太虚宗小比上,洛扶摇在擂台上被一个散修出身的剑修逼平。据传她比完之后第一件事不是复盘,是问身边人:“天蕴宗没来?”身边弟子摇头,她笑了笑说“师姐大约在忙”。
散修们都在传——“洛仙子笑起来真好看,又大度又念旧”。
但坐在太虚宗看台角落的陆之砚只是转了两圈剑鞘,嘀咕了一句:“人家不来你都能拉到镜头。”
消息传到天蕴宗时,温如玉正在给新一批补丁泥贴标签。他把那只歪脖子小王八按在罐底,头也不抬:“你画在王八壳上的‘忙’字,现在整个太虚宗都知道了。一个被逐出师门的弃徒,‘忙’到连掌门女儿亲自邀请都不去——你知道散修们现在怎么传你吗?”
“怎么传?”
“说天蕴宗那个一米五五的女修肯定藏着什么大买卖。不然谁敢这么忙。”
“这不是传得挺准吗。”姜小渔数着桌上的灵石,头也不抬,“四师兄,下一批标签多印几张,我打算把‘忙’字印在小王八脑门上,做成限量版。”
“……你是真的开始享受当反派了。”
“不是反派。”姜小渔抬头,冲他眨眨眼,“我这种,叫反向主角——不靠被欺负卖惨博同情,靠欺负反派抢镜头。小师妹想让我回去当她的对照组,我就让她知道什么叫请神容易送神难。”
温如玉看了她一会儿,用扇子敲她脑袋,力道很轻:“行,你是主角。下次画王八给我加戏。”
月末的最后一天,大师兄照例在早饭时宣布本月账目。
“本月总收入一百二十五灵石,总支出八十九灵石,结余三十六灵石。”他放下账本,语气平淡,“盈利再创新高。下个月预算:换瓦片、修丹炉、给老四买朱砂、给老五搭新苗床、给老三的剑配个好点的剑鞘——现在的剑鞘补丁泥糊了五层了。”
温如玉举扇:“等一下。我上次申请朱砂经费,你说‘省着点用废料也行’。”
“那是上个月。这个月账上有钱。”
“所以有钱就大方了?”
“不是大方。”大师兄合上账本,“是合理分配资源。朱砂贵,但签了单子要画新王八,不买朱砂你画不了,画不了就发不了货,发不了货就没灵石。这叫产销链条,不是个人消费。”
姜小渔趴在饭桌上,听着师兄们叽叽喳喳算账。窗外的屋瓦上已经码好了新瓦片,最早那处干草塞的窟窿被换成了一小块天窗,苏幕遮说等下一批盈利出来再装玻璃。秦无咎的剑鞘换成了新的,旧的那个被温如珩拿去药田边插着当爬藤支架,说“剑意余韵对灵植生长有促进作用”。
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头顶的新瓦片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没有干草了,没有窟窿了。回头看看屋里,六个人还在桌边为下个月要不要多养两只鸡争论不休。
天蕴宗还是很穷。但天蕴宗的天花板不再漏风了。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