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影破水而出,腥臭的气味混杂着湿冷的晚风,扑面而来。
那不是寻常的魔物。
是荻花洲水下被深渊力量侵蚀的异变水兽。它们的身体扭曲成怪异的形状,本该是鳞片的地方长出了黑紫色的角质物,一双双猩红的眼睛里,燃烧着纯粹的、混乱的恶意。
它们的目标很明确,就是我们这艘小小的乌篷船。
“小心!”
老船夫惊呼一声,手中的船桨险些脱手。
但钟离的动作比他的声音更快。
他将我一把拉到身后,那柄由岩元素凝聚而成的长枪在他手中一震,发出沉闷的嗡鸣。金色的光芒一闪而过,一道坚实的玉璋护盾瞬间将整艘小船笼罩其中。
“砰!”
一只水兽的利爪狠狠拍在护盾上,发出了沉闷的撞击声。护盾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却坚不可摧,金色的纹路在其表面流转,将那股黑紫色的深渊之力尽数化解。
钟离的眼神冷了下来,那是一种属于神明的、不容侵犯的威严。
他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手腕一抖,长枪如游龙般刺出。
枪尖划破空气,带着无可匹敌的气势,精准地刺穿了另一头扑来的水兽的头颅。那水兽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哀嚎,庞大的身躯就在金色的岩元素光芒中寸寸碎裂,化为齑粉,消散在风里。
他的战斗,与其说是战斗,不如说是一场优雅而冷酷的处决。
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了极致,没有一丝多余的力量浪费。
然而,那些被深渊侵蚀的水兽悍不畏死,源源不断地从芦苇荡深处涌来。它们不再单独攻击,而是开始相互配合,有的从正面冲击护盾,有的潜入水下,试图掀翻我们的小船。
一时间,撞击声、嘶吼声、水花炸裂的声音不绝于耳。
小船在它们的冲击下剧烈地摇晃,像是风暴中的一片孤叶,随时都有倾覆的危险。
那股冰冷、扭曲的气息,像无数根看不见的针,不断地刺向我的神魂。
我脑海中,千年前那场背叛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是墨渊那张带着虚伪笑容的脸,是他递来的、盛着毒酒的杯盏,是他背后那片深不见底的、令人作呕的深渊……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与恶心感,瞬间攫住了我。我的手脚变得冰冷,呼吸也开始急促起来。
是深渊的力量。
它们的目标,是我。
钟离显然也察觉到了我的不对劲。
他一边挥舞长枪击退来犯的水兽,一边分神回头看了我一眼,眉头紧锁。

灵汐,别怕。
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像一根定海神针,暂时压下了我心头的慌乱。

守在我身后。
他说着,周身的岩元素力变得更加凝实。一根根粗壮的岩脊从水下拔地而起,将小船周围化作一片坚固的石林,暂时阻挡了水兽的攻势。
可就在这时,一头体型格外庞大的水兽猛地从我们后方的水下窜出,它避开了钟离的正面防御,张开血盆大口,直奔那手无寸铁的老船夫而去!
“啊!”
老船夫吓得脸色惨白,一屁股跌坐在船板上。
钟离瞳孔一缩,立刻回身救援。
但他的长枪刚一转向,正面那几头水兽就抓住了这个空隙,同时发起了最猛烈的攻击!
“轰!”
玉璋护盾在数股深渊力量的合击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悲鸣,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钟离为了保护老船夫,不得不放弃了对护盾的全力维持。
他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他可以轻易地杀死所有魔物,但在这狭小的船上,要同时护住三个人,还要应对这无穷无尽的偷袭,即便是他,也开始感到了一丝掣肘。
我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看着他为了保护我而略显狼狈的身影。
看着那道即将撕裂的护盾,和我身后那惊恐万状的老船夫。
一股前所未有的念头,猛地冲垮了我所有的恐惧与犹豫。
不行。
我不能再躲在他身后了。
三千七百年前,我为了守护他,选择了自我封印。
那三千七百年后,我决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为了保护我,而再次陷入孤军奋战的境地!
“钟离!”
我喊出了他的名字。
在我喊出声的那一刻,我不再去想我是谁,也不再去畏惧那刺骨的深渊之力。
我只知道,我身前的这个人,是我的契约者。
我们曾立下誓言,要共同守护这片土地。
这份契约,从未消失!
我伸出手,将全部的意念,都灌注到了腰间那枚黯淡的神之眼上。
“亮起来!”
我在心底发出一声呐喊。
“以‘契约’之名,回应我!”
嗡——
那枚沉寂了千年的神之眼,仿佛听到了主人的召唤,瞬间爆发出刺目的金色光芒!
不再是之前那种微弱的共鸣,而是真正的、属于魔神权能的苏醒!
一股磅礴、厚重、带着契约法则的岩元素力量,从神之眼中奔涌而出,瞬间流遍我的四肢百骸。
我没有去凝聚长枪,也没有去召唤岩脊。
那不是我的战斗方式。
我的力量,是契约本身。
是规则,是束缚,是不可违逆的法度!
金色的契约纹路从我指尖蔓延而出,它们没有化作武器,而是像无数条活过来的灵蛇,瞬间缠绕上了那些试图攻击护盾的水兽。
那些水兽的动作猛地一僵。
它们身上那狂暴的深渊之力,在接触到契约纹路的瞬间,就像遇到了克星,被强行压制、中和。
它们的速度慢了下来,攻击也变得软弱无力。
我的力量,并非毁灭,而是“修正”。
修正所有违背“规则”的力量,让混乱回归秩序。
“这是……”
钟离回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看着我周身环绕的、那无比熟悉的金色契约纹路。
我们的力量,在空中交汇了。
他的岩元素,是绝对的“创造”与“毁灭”,至刚至阳。
而我的岩元素,是绝对的“规则”与“守护”,至柔至韧。
一刚一柔,一攻一守。
在触碰的瞬间,产生了完美的共鸣。
一股暖流从相连的力量中回馈而来,我感觉自己的神魂,像是找到了另一半缺失的拼图,前所未有的完整与强大。

先生,专心对敌。
我看着他,轻轻说了一句。

这里,交给我。
钟离看着我,那双金色的眼眸里,翻涌着滔天的巨浪。
有震惊,有释然,还有一丝……失而复得的狂喜。
他没有再问任何问题。
千年的默契,早已超越了言语。
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完全放弃了对护盾的防御。
他将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到了进攻之上!
那一刻,我仿佛看到了千年前,那个以一己之力荡平魔神,为璃月开疆拓土的武神,摩拉克斯!
他的长枪化作漫天金雨,每一道枪影都带着贯穿天地的威势。
而我,则站在他的身后,将所有的契约之力完全展开。
金色的丝线以我们的小船为中心,构成了一张巨大的、覆盖了整片水域的法网。
所有被网住的水兽,都像是陷入了泥潭,行动迟缓,力量被不断削弱。
钟离再无后顾之忧。
他每一次出手,都必然有一头水兽在哀嚎中化为齑粉。
我与他,一攻一守,配合得天衣无缝。
仿佛我们从未分离过,仿佛这三千七百年的时光,只是一场短暂的假寐。
老船夫已经完全看呆了。
他张着嘴,看着眼前这如同神迹般的景象,手中的烟杆掉进了水里都毫无察觉。
战斗并没有持续太久。
当最后一头水兽被钟离的岩枪彻底净化后,整片荻花洲,再次恢复了宁静。
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深渊气息,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水面平滑如镜,倒映着天边的晚霞和一轮新月。
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战斗,只是一场幻梦。
可我清楚地知道,那不是梦。
战斗结束的瞬间,那股强行调动起来的神力,潮水般退去。
巨大的虚弱感瞬间席卷而来,我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几乎要站立不稳。
一只坚实有力的手臂,及时扶住了我。
是钟离。
他散去了手中的长枪,身上那股属于武神的气息也收敛了起来,又变回了那个温和内敛的往生堂客卿。
但他扶着我的手,却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感觉怎么样?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张。

没事,只是……有点脱力。
我靠着他,才勉强站稳。
我腰间那枚神之眼,光芒也再次黯淡了下去,仿佛刚才的闪耀耗尽了它所有的能量。
老船夫终于回过神来,他看着我们,眼神里充满了敬畏与激动。
他哆哆嗦嗦地捡起船桨,嘴里喃喃自语:
一枪定乾坤,一契平波澜……

岩与契……传说……传说竟然是真的……

钟离没有理会他。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我身上。
他扶着我,在船边坐下。
然后,他蹲下身,与我平视。
他没有问我为什么会拥有这样的力量,也没有问我记起了什么。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那双金色的眼眸里,映着我的脸,也映着千年未散的星光。
那目光,无比的专注,无比的深沉。
里面有太多我看不懂的情绪,有痛惜,有愧疚,有欣慰,还有一丝……如释重负的温柔。
我们就这样对视着,沉默着。
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彼此。
良久,他才缓缓伸出手,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拂去我鬓边因冷汗而沾湿的发丝。
他的指尖冰凉,动作却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件失而复得的绝世珍宝。

沧岩。
他终于开口了。
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在喉咙里滚过千年的砂石。
他念出了那个,被他自己亲手从世界上抹去,却又在心底默念了无数遍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