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裕茶馆的那场交锋,像一根刺,扎在了我和钟离之间。
我们谁都没有再提“沧岩”两个字,也没有再继续那场关于“契约”的辩论。
回到往生堂后,他依旧是那个博古通今的客卿先生,我依旧是那个来历不明的古礼顾问。
我们一起整理典仪的流程,一起核对祭品的清单,甚至会为了某一个古代礼器的摆放位置,讨论上小半个时辰。
一切都和之前一样。
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他不再用那些看似不经意的话语来试探我,我看他的眼神,也少了许多伪装的成分。
我们之间,有了一种心照不宣的、脆弱的默契。
像一层薄冰,谁都不敢用力去踩,生怕一脚踏空,就会跌进底下那片冰冷刺骨的、名为千年前的深渊。
这天,我们正在核对最后一份礼器的材质。
那是一根用来缠绕神藏器的系带,古籍上只记载了它的名字——“同心结”。
至于用什么材料编织,却早已失传。

或许该用霓裳花的丝线。
钟离沉吟道,他倾向于用最华美、最稀有的材料,以彰显对帝君的敬意。
我却摇了摇头。
我看着“同心结”那三个字,脑海中又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些模糊的画面。
是交错的双手,是金色的誓言,还有一句轻声的许诺。

应该用苇草。
我说出了那个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答案。

苇草?
钟离有些意外。

寻常的苇草,过于脆弱,恐难当此任。

不是寻常的苇草。
我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是荻花洲深处,一种名为‘同心苇’的植物。

这种苇草,双根伴生,坚韧无比,千年不腐。

用它编织的结,方能称得上‘同心’二字。
我说完,自己都愣住了。
这些知识,就像原本就储存在我脑子里一样,清晰无比。
钟离看着我,沉默了。
那双金色的眼眸里,翻涌着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我竟不知,璃月还有此等物事。
他这是在告诉我,就连他这位活了六千年的岩王帝君,也不知道“同心苇”的存在。
而我,一个“失忆”的“外来者”,却知道得一清二楚。
我的身份,在他面前,几乎已经没有秘密可言。

既然如此。
他放下手中的古籍,站起身。

便劳烦顾问小姐,随我走一趟荻花洲吧。
我点了点头,没有拒绝。
我知道,他又要带我去“故地重游”了。
我也想知道,这一次,在那片一望无际的芦苇荡里,我们又能“回忆”起什么。
从璃月港到荻花洲,需要大半日的路程。
我们没有坐马车,而是选择了步行。
一路无言。
只有鞋底踩在石板路上的单调声响,和风吹过林间的沙沙声。
这种沉默,比任何争吵都更让人心慌。
我好几次想开口说点什么,哪怕是问问天气也好。
可话到嘴边,看着他那挺拔又孤寂的背影,我又把话咽了回去。
我能说什么呢?
问他,千年前,我们是不是也曾这样并肩走过同样的路?
问他,当他决定亲手抹去我存在的痕迹时,心里是否也曾有过一丝不舍?
这些问题,太伤人了。
伤他,也伤我。
终于,在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我们抵达了荻花洲。
落日的余晖将整片芦苇荡染成了一片温暖的金色。
水面上波光粼粼,远处的望舒客栈像一棵巨大的、沉默的树,静静地矗立在天地之间。
风景很美。
美得让人觉得,之前那些沉重的心事,都显得有些多余了。

‘同心苇’生于水陆交界之处,我们需得乘船进去。
钟离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小小的渡口。
渡口边,停着一艘乌篷船。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船夫,正坐在船头,抽着旱烟,眯着眼看天边的晚霞。
他看到我们走近,缓缓直起身子。
两位客官,要过河?

他的声音苍老而沙哑,像被水汽浸透了的枯木。

老人家,我们想去芦苇荡的深处,寻一种特殊的苇草。
老船夫打量了我们一眼,目光在我们身上稍作停留。
这荻花洲的苇草,有什么特殊的?不都一个样。


此苇名为‘同心’,双根伴生,不易寻找。
听到“同心”两个字,老船夫的眼神似乎变了一下。
他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烟圈。
‘同心’……好些年没听人提过这个词了。

上来吧。

他没再多问,只是示意我们上船。
小船晃晃悠悠地驶离渡口,向着金色的芦苇荡深处划去。
四周很安静。
只有船桨划破水面的声音,和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老船夫一边划船,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我们说着话。
你们这些从港里来的贵人,见多识广。

可这荻花洲啊,也有你们不知道的故事。

钟离闻言,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哦?愿闻其详。
人人都知道,这荻花洲有降魔大圣的传说。

可没几个人晓得,在更早更早以前,这里还住过一位神明。

我的心,猛地一跳。
我下意识地看向钟离,他依旧是一副认真聆听的模样,看不出任何异样。
都说岩王爷当年定下契约,建立了璃月。

可那会儿啊,帝君身边,不是一个人的。

老船夫的声音变得有些缥缈,像是在回忆一个非常遥远的梦。
还有一位女神。

一位掌管‘契约’本身的女神。

人家说,岩王爷的契约,是用枪尖和岩石来守护的,硬得很。

而那位女神的契约,却是用智慧和人心来编织的,软得很。

一硬一软,才是完整的璃月。

他说着,用烟杆敲了敲船沿。
那时候,他们俩常常一起来这荻花洲。

就坐在这船上,看着这片芦苇,一待就是一天。

听老一辈的人说,帝君不爱笑,可只要那位女神在身边,他嘴角的弧度,就没平下来过。

我听得有些出神,仿佛能看到那副画面。
金色的夕阳下,他和她,并肩坐在船头,看着无边无际的芦苇,低声交谈。
那该是怎样一副美好的景象。

后来呢?
我忍不住开口问道。

那位女神……后来去哪了?
老船夫叹了口气,脸上的皱纹更深了。
后来啊……打仗了。

好大的一场仗,打得天崩地裂,山河变色。

等仗打完了,岩王爷还在,那位女神却不见了。

有人说,她为了保护帝君,神魂俱灭了。

也有人说,她只是太累了,厌倦了无休止的战争和契约,所以化作了这荻花洲里的一块石头,永远地睡过去了。

他说到这里,停下了船桨。
小船在原地轻轻地打着转。
从那以后,就再也没人见过帝君笑了。

他还是会来,一个人来。

来了也不说话,就在这水面上飘着,看着这片芦苇,从日出,到日落。

像是在等谁回来。

可等了那么多年,也没等到。

我的眼眶,毫无预兆地,湿了。
我不知道是为那位消失的女神,还是为那个独自等待了千年的帝君。
或许,都是。
我转过头,看向身边的钟离。
他没有看我,也没有看老船夫。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水面,看着水面上自己模糊不清的倒影。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可我却分明从他那双金色的眼眸里,看到了一片深不见底的、几乎要将他自己都吞噬的悲伤。
那是一种沉淀了千年的,无声的哀恸。

老人家。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厉害。

‘同心苇’,就在这附近吗?
他强行将话题拉了回来。
老船夫似乎也察觉到了气氛的沉重,没再继续说下去。
他点了点头,用烟杆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小片水域。
喏,就在那儿。

传说,那是那位女神最后站过的地方。

所以只有那儿的苇草,是成双成对地长着的。

小船慢慢靠了过去。
我看到那片水域的芦苇,果然与别处不同。
它们的根茎在水下紧紧地纠缠在一起,共同抵御着水流的冲刷,笔直地向上生长。
在夕阳的映照下,像一对对执手而立的恋人。
我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些坚韧的苇草。
指尖传来一阵微弱的、熟悉的共鸣。
它们在欢迎我。
欢迎我这个……归来的故主。
钟离没有说话,他只是默默地帮我收割着那些苇草,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摸一件易碎的珍宝。
我们收了满满一捆,天色也彻底暗了下来。
就在我们准备返航的时候。
我突然感觉到,空气中的温度,骤然下降了。
一股冰冷的、扭曲的、充满了恶意的气息,不知从何处弥漫开来。
周围的芦苇开始不安地摇晃,水面上泛起了一圈圈诡异的涟漪。
我心里一沉。
这股气息……
是深渊!
我猛地抬头,看向钟离。
他也察觉到了不对劲,金色的眼眸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他一把将我拉到身后,手中不知何时,已经凝聚出了一柄由岩元素构成的、凝实的长枪。

小心。

有东西过来了。
他的话音刚落。
平静的水面下,数道黑影猛地窜出,带起大片的水花,向我们的小船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