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江屿白走进教室的时候,顾晏洲已经到了。
这不太正常。顾晏洲平时都是踩着早自习铃进来的,今天早了至少十分钟。他坐在位子上,面前摊着那本倒扣的物理书,手里转着笔,眼睛看着窗外。
江屿白把书包塞进抽屉,坐下。
“早。”
“早。”
沉默了几秒。江屿白注意到顾晏洲的校服袖子是湿的,手腕上还有水珠。
“你洗手了?”
“洗了个脸。”顾晏洲把袖子往上撸了一点,“早上帮我妈卸了两箱鱼,手上腥。”
江屿白没多问。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了两个包子,把其中一个推到顾晏洲桌上。
“多买了一个。吃不吃。”
顾晏洲看了一眼包子,又看了一眼江屿白。他没说谢谢,拿起来咬了一口。白菜猪肉馅的,还冒着热气。
早自习铃响了。
老郑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一摞通知单。教室里立刻安静下来——老郑的表情说明他要说正事。
“下周一,高二年级开始军训。”老郑把通知单放在讲台上,“地点在城郊那个训练基地,为期五天。明天把家长签字的回执交上来。”
教室里炸开了锅。赵霁在后面喊了一声“不是高三才军训吗”,旁边的女生在讨论要带多少防晒霜。老郑用粉笔敲了敲黑板,示意安静。
“强调几点。不准带手机,不准带零食,不准擅自离队。去年有人在基地后山迷路,半夜才找回来。今年谁再犯,直接记过。”
江屿白拿了一张通知单,扫了一眼上面的清单:迷彩服、胶鞋、洗漱用品、防蚊水。他把纸折了两折,塞进抽屉。
他侧头看了一眼顾晏洲。顾晏洲正低头看着通知单,表情很淡,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个节奏江屿白已经认得了,是他在想事情。
“你去过那个基地?”江屿白压低声音。
“没有。”
“那你敲什么。”
顾晏洲的手指停了。“听说后山有个防空洞。老的,六十年代挖的。”
“你想去?”
顾晏洲没说话。他把通知单夹进那本倒扣的物理书里,然后把书合上。
中午吃饭的时候,赵霁端着餐盘坐过来,一脸八卦。
“你俩刚才在说什么防空洞?”
“耳朵挺长。”江屿白头也没抬。
“那防空洞我知道。”赵霁压低声音,左右看了一眼,“我爸以前在那个基地当过兵,说后山那个洞特别深,里面分好几层,后来封了。去年有人想进去探险,被教官逮了,罚跑了一整个下午。”
“封了还怎么进。”江屿白说。
“封的是入口,但山后面有个通风口,据说能钻进去。”赵霁比划了一下,“就一个小口,瘦的人能过。不过里面黑得要命,听说还有蝙蝠。”
江屿白没再接话。他把盘子里的饭吃完,站起来走了。
下午第一节课,历史老师在上面讲隋唐,下面睡倒一片。江屿白没睡,他在草稿纸上画了一张地图。
不是正规的地图。是他根据赵霁说的几个关键词——后山、防空洞、通风口——画的一个大概路线。他画得很潦草,只有自己能看懂。
他把纸推到桌子中间。
顾晏洲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拿起笔,在通风口的位置画了一个叉。
“不去。”他在纸边上写。
“怕蝙蝠?”江屿白写回去。
“怕记过。”
江屿白转过头看他。顾晏洲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开玩笑的那种。他把纸收回去,揉成一团塞进抽屉。
周五那天的事他记得很清楚。网吧那条路他走过无数遍——穿过巷子,从侧门出去,绕过垃圾站,翻一堵矮墙。那条路他闭着眼都能走。但当时跑在他前面的顾晏洲,拐弯的时候从来不停,好像比他还熟悉那些巷子的形状。
他以为这个人什么都不怕。
“你上次跑得比我还快。”江屿白低声说。
“跑是跑。作死是作死。”顾晏洲把历史书翻开,眼睛看着课本,“两回事。”
接下来的一周,所有人都在为军训做准备。
胖子从家里带来了一整箱压缩饼干,被赵霁笑了一整天,说他是去军训不是去逃荒。女生们讨论最多的是怎么在没热水的情况下洗头。体育课上教官提前来了一次体能测试,跑三千米,赵霁跑完直接躺在跑道上装死。
江屿白和顾晏洲分在同一组跑步。两个人并排跑着,速度不快不慢,呼吸节奏几乎同步。跑到第三圈的时候,顾晏洲的鞋带散了。
他停下来蹲在跑道边上系鞋带。打蝴蝶结,把两个圈互相套住,拉紧。江屿白慢下来等他,站在两步之外喘着气。阳光很好,跑道上的橡胶味被晒得温吞。他看见顾晏洲系好鞋带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两个人继续往前跑,中间始终隔着两步的距离。
体育课结束回教室的路上,顾晏洲忽然开口。
“你爸那边怎么样了?”
“什么怎么样。”
“上次你说他娶了新老婆。就这一句,没了,跟没说一样。”
“那就是这个意思,就没了。”
“他不管你?”顾晏洲把目光转向墙角。
“他管他自己的生活。”江屿白把沾了汗的外套拎在一只手里,“我妈在另一个城市,跟我后爸。我寄钱回去。说是寄钱,其实是我爸打我卡上生活费里提出来的。她要的不是钱,是我还惦记她。”
他没有说下去。教学楼门口排队接水的地方,有个女生不小心把杯子打翻了,走廊上好几个人蹲着帮忙捡。他们站在原地看着半天。
“你每周都联系她?”顾晏洲在嘈杂声里问。
“每周。每次都跟考试一样——你得问她过得好不好,不能问她为什么不回来。”
顾晏洲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下巴上的汗。然后把头转到另一边去,江屿白看不见他的表情。
周六下午学校没课。
江屿白没有回家。他一个人坐在教室里,把军训通知单翻出来,在背面继续写那串已经想了好几天的清单——不是学校要求的用品。防空洞没有光,需要手电,备用电池,一根做记号的白粉笔,还有哨子。他写到最后又划掉,觉得自己在犯傻。
他离开教室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从楼道拐角往下走,经过一楼大厅红榜,那行空缺的第二名位置还是空着。他习惯性地多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走。
周日傍晚他回到学校宿舍,自己的铺位上放着一样东西。
一只旧手电筒。黑色塑料外壳,开关要用指甲抠一下才亮。旁边压着一张从草稿本上撕下来的纸,边角被折了两道。上面写着一行字:
“防空洞我不去。这个拿着,万一有用。别问哪儿来的。”
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收笔很沉。
江屿白把手电筒塞进军训行囊的侧袋里,纸条叠好放进校服口袋。
军训出发那天,大巴车在校门口排了一排。赵霁在车门口跟自己亲妈隔着车窗道别。江屿白穿过人群上了自己班的车上,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过了一阵,有人在他旁边放了包。
顾晏洲坐下来,没说话,先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绑得很紧,那双洗到发白的运动鞋紧紧裹着脚面。然后他把一瓶矿泉水放在两人座位中间的扶手上。
江屿白看着那瓶水。和开学第一天那瓶一样,没开过。
“你的。”顾晏洲说。
“我带了。”
“车上空调会脱水。”
江屿白拿起水瓶,拧开喝了一口,然后放回两人之间的位置上。大巴车发动,窗外的校门开始往后退。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口袋里的那张纸条还叠得好好的,手电筒硌在包底,碰着他新发的那双胶鞋。窗外是九月底最后的太阳。山路在前面慢慢展开,防空洞还在那座山坡下面,还没有人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