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自习,江屿白趴在桌上补觉。周末两天他都没出门,在他爸书房里翻了一整天的物理竞赛题。不是想学,是实在太无聊。他妈去外地开学术会议,他爸连轴转了三台手术,家里只有钟点工阿姨来过一次,留下一冰箱的速冻饺子。
他闭着眼睛,听见旁边椅子被拉开。
顾晏洲来了。
早自习铃还没响,教室里人只来了一半。江屿白没睁眼,但他闻到了一股很淡的味道——不是香水,是肥皂。那种最便宜的硫磺皂,洗完衣服会在纤维上留下一点干涩的碱味。
顾晏洲在翻书。纸页翻动的声音很快,不像在找某一页,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
“你那个键盘,”顾晏洲先开口,“赵霁拿到了吗?”
“给了。”江屿白把脸从胳膊里抬起来,“他说要抱着睡觉。”
“他没跟你说别的?”
“说什么?”
顾晏洲把一本书塞进抽屉,动作比平时重了一点。江屿白睁开眼,看见他桌上摊着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上面写了一行字:
“极速网吧被人举报了。”
江屿白坐直了。
“赵霁周六又去了。他那个会员卡还没用完。”顾晏洲压低声音,“进去不到半小时,外面就有人敲门。不是敲,是砸。他从前门的厕所窗户翻出去的。”
“谁举报的?”
“不知道。听说是学生家长,说那家网吧让未成年人进。”顾晏洲把那页纸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赵霁说隔壁学校已经有人被记过了。”
江屿白沉默了几秒。他想起周五那天他们是穿着校服进去的,网吧老板根本没拦。门口那条横幅写着“开业大吉”,连个像样的招牌都没挂。这种地方,被查是早晚的事。
但他的会员卡也还在钱包里。
“卡销了吗?”他问。
“没销。赵霁说老板换了锁,门口贴了张纸,写‘内部整修’。”顾晏洲把纸团扔进抽屉最里面,“但教导主任那边已经拿到名单了。”
江屿白没再问。名单这个东西在学校里的分量他是知道的——不是法律意义上的证据,但足够让一个学生在升旗仪式上被点名。他倒不怕被点名,他甚至已经习惯了在“通报批评”那栏里听到自己的名字。但顾晏洲不一样。顾晏洲刚转来不到两周。
第一节课下课,消息就传开了。
隔壁班的周也过来找赵霁,站在后门口,表情很严肃。周也是年级第一,也是学生会纪检部的,平时跟赵霁这种人基本不搭话。但他今天主动来了,手里拿着一个蓝色的文件夹。
“赵霁,你上周五是不是去了极速网吧?”周也的声音不大,但周围一圈人都安静了。
赵霁靠在门框上,嘴硬:“谁说的?”
“教导主任那边有监控截图。门口的摄像头拍到了。”周也翻开文件夹,里面是一张打印出来的A4纸,黑白图片,看不太清脸,但校服的轮廓很明显,“这张上面四个人。主任让我来核实。”
赵霁脸白了。
江屿白坐在座位上没动。他想了一下那天的座位:他坐最里面,靠墙。进门第一个是胖子,第二个是赵霁,第三个是隔壁班那个高个子。自己旁边是顾晏洲。监控是从大门外往内拍的,角度很偏,他和顾晏洲的脸大概率被门框挡了一半。
“是你吗?”周也又问了一遍。
“不是。”赵霁咽了口唾沫,突然眼睛一亮,“那天我没去!我跟江屿白在校门口吃烤肠来着,不信你问他。”
周也的目光移到江屿白身上。
江屿白靠着椅背,表情懒洋洋的。“他吃的是脆皮肠。我吃的是骨肉相连。老板多刷了酱,咸了。”全场大概有三秒钟的安静。然后有人说了一句“烤肠你记得这么清楚”,气氛松下来一半。
周也看了他很久,合上文件夹。“监控图片不太清楚,几个人的脸确认不了。主任说如果能找到当事人最好。找不到的话,这周五之前去找他认错,既往不咎,只写检讨。过了这周五,记过。”
他走了之后,赵霁腿一软,坐到江屿白前面的空位上。
“完了完了完了。我妈会杀了我。”
“那你去认错呗。”
“认了也是死。不认也是死。”赵霁抱住脑袋,“你选个死法?”
“我没去,我认什么。”江屿白说。
赵霁抬头看他,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了。“对对对,你在吃烤肠。你什么都没干。”他起身一溜烟跑了。
顾晏洲一直在旁边没说话。他把笔袋里的笔倒出来,又一支一支装回去。江屿白注意到他在装到第三支的时候漏了一支。
下午放学,校门口果然多了两个人。
一个是教导主任老钱,一个是不认识的保安。老钱四十出头,戴眼镜,平时管纪律的时候喜欢背着手在学校里转。他不教课,专管学生的风纪问题。学生们在背后叫他“钱眼儿”——不是他眼睛小,是说他什么都往里钻。
江屿白和顾晏洲走到门口,老钱的目光立刻扫过来。
“你们俩。”老钱抬手拦住放学的人群,“站一下。”
两个人停下来。
“上周五放学后你们去哪了?”
“学校门口吃烤肠。”江屿白说。
“吃了多久?”
“十几分钟吧。然后回家了。”
“你呢?”老钱看向顾晏洲。
“回家了。”顾晏洲说。
“一个人?”
顾晏洲点了点头。
老钱打量着他,目光从校服扫到鞋,又从鞋扫回脸。顾晏洲没躲。他站在九月的落日余晖里,脸上的表情和上课时一模一样——没有多余的信息。
“你们俩谁上网吧?”老钱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不会打游戏。”顾晏洲说。
老钱又盯着他看了几秒,最后摆摆手。“行了,走。”
两个人走出校门。穿过小卖部门口的人流,走到公交站附近的那条巷子口时,顾晏洲突然停住了。
“他不会打游戏。”江屿白走到前面,模仿着顾晏洲的语气,忍不住笑了一声。
“我说的是他不会。”
“他确实不会,他只会拿MVP。”
顾晏洲没接这个话茬。他回头望了一眼校门口,老钱还站在那里,灯光把他的影子拉成一条细长的黑线。
“名单的事还有后续。”
“什么后续?”
“赵霁说网吧老板把会员信息全交了。包括手机号尾数。”顾晏洲往前走着,“如果核对到班级,一个都跑不了。”
江屿白把手插进口袋。口袋里有那张网吧会员卡,硬塑料片,边缘硌着指节。他忽然想起来,那天开卡他用了自己的手机号。但他要过的不是自己名下那张。他名下这张已经用过一次,扣了十块钱。
他给顾晏洲开了一张副卡,写的手机号尾数是六个零。
那天纯粹是懒。懒得再翻自己的号码,随手编了个。现在这个随手编,让顾晏洲的卡在系统里对不上任何人。
“你那卡写的什么手机号?”江屿白问。
顾晏洲想了想。“我自己的。尾号是七。”
江屿白没有说话。他摸出自己手机,翻到周五那条发给顾晏洲的消息:“下周来教室别戴手套。”上面没有回应。三分钟后对方回了“行”。
他还注意到一个问题。老钱今天问的是“上网吧”,顾晏洲回答的是“不会打游戏”。答非所问。这让老钱忽略了从没正面回应的那句话——“有没有去过那家网吧。”
他侧头看顾晏洲。顾晏洲正半蹲在路边系鞋带,鞋带打结的方式还是菜市场那种——绕三圈,两个圈套住,拉紧。
“你可真会撒谎。”江屿白说。
顾晏洲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灰。“我没撒谎。不打游戏的意思就是——不止打游戏。”
他往前走去。江屿白在巷子口站了一会儿,忽然想到,以前他以为这所学校里自己是最不想让人知道过去的人。现在他开始不确定了。
第二天中午,事情有了变故。
江屿白在食堂吃饭,赵霁端着盘子坐过来,脸上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表情。他说老钱今天早上找了几个隔壁班的学生谈话,重点问的是上周五有没有人穿校服在校门口抽烟。抽烟的学生被逮住了,跟网吧的事混在一起,反而把监控的事冲淡了。老钱现在更关心烟的问题。
“意思是暂时安全?”江屿白喝了一口汤。
“安全说不上。就怕有人传话。”赵霁压低声音,“隔壁班那个高个子嘴不严。昨天他跟人吹牛,说周五打比赛拿了个键盘,键盘在他桌上放着,有人已经拍照了。”
江屿白放下勺子。
“键盘是在你妈发现前扔掉的。”他说。
“我知道。但他吹早了。”赵霁说,“老钱要是知道键盘是从网吧拿的,顺着往下查——键盘是奖品,奖品对应比赛,比赛对应报名名单。”
报名名单。
江屿白想起来了。那份名单是赵霁拿自己的手机号登记的,队名写的是“赵爷和他的儿子们”。队伍信息里需要填写每个人的游戏ID。
队伍里有G-Y-Z。
那天下午,他第一次在上课时间内主动碰了顾晏洲。
物理课,老郑在黑板上画电路图。下面的人昏昏欲睡。江屿白撕了半张草稿纸,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推到桌子中间:
“你的ID上报纸了。删G-Y-Z。”
顾晏洲低头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他从笔袋里拿出那支最粗的黑笔,在下面写了一句:
“号里有限定皮肤。”
江屿白差点在物理课上笑出声。他憋住了,把纸拉回来,继续写:
“限定时装能退。删了。”
纸被推回去。
“不退。开服到现在攒的。”
“再开新号,我陪你打。”
纸在空中停了两秒。
顾晏洲没再写字。他把那张纸条折好,夹进倒扣的物理书里,然后拿出手机在抽屉下面操作了什么。屏幕的微光映在他的下颚线上,他点了几下,锁屏,把手机塞回包里。然后他转过头,对江屿白说:“改了名字。”
“改成什么?”
“随机ID。系统自动生成的一串英文。”
“什么字母?”
“你别管。”顾晏洲把笔放下,把手收回校服袖子里去。他忽然偏过头来,用一种极淡的语气补充道:今晚有个打野直播教学,他峡谷第一。你记不记得他教的第一课叫“学会跑”。
晚上江屿白的手机亮起来。
游戏好友列表里G-Y-Z的名字变成了一串毫无规律的字母。新名字在列表里排到了最下面,灰色的,看起来像刚建号的新手。
他发了条私聊过去:“新名字什么意思?”
“脸滚键盘。”
江屿白对着屏幕笑了一声。他躺在床上,手机举在脸上方,天花板的灯光透过屏幕边缘漏进来。他打了一行字:
“周五的比赛我看了录像。你的辅助思路跟我爸手术室那套流程一样——下手之前就知道对方下一步要干什么。你这种打法是跟谁学的。”
过了好一会儿,消息弹出来。
“没时间学。”那边说,“菜市场旁边有两个摇摇机,一个打地鼠,一个打靶机。一块钱一次。打地鼠玩到了最高分,老板把机器电压调高了。打靶机玩坏了三把枪,老板不让我进去了。”
“四岁我妈出去送货,把我放烟酒店门口写作业。老板儿子大我四岁,晚上偷着去网吧带上了我。我不打游戏,就看他打。看到会了。”
江屿白把手机放在胸口上,看着天花板。
他突然想起老郑上周在办公室里跟一个实习老师说的一句话:“有些学生你看着他在睡觉,其实他心里门清。你看着他在发呆,他可能比你算得还快。”
说的不是他。
走廊里忽然响起了敲门声。不是敲门——是保安夜巡的手电筒敲在走廊栏杆上。江屿白把手机熄屏,听见隔壁班的周也跑过去,跟保安说了一句“教室电闸拉了”。
周也回头的一瞬间跟他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周三下午,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赵霁带着几个人在器材室旁边围了一圈。江屿白走过去一看,中间放着一个旧手机,屏幕上是那种答题闯关的游戏——历史地理生物化学,随机出题,难度递增。旁边还有围观的学生在起哄。
“这是啥?”
“学习强国。”赵霁一本正经地说,“胖子在手机上搜到的那个PK版。两个人一起答,谁先错谁输。一局五毛。”
江屿白蹲下来看了一把。胖子和隔壁班那个高个子在PK,题目从“四大发明”跳到“元素周期表”,胖子折在“唐代三省六部制”上,骂了一句“这他妈谁知道”,把五毛钱拍到地上。
“谁来?”赵霁喊。
江屿白正要上去,余光看见顾晏洲从器材室后面走出来。
他已经摘了手套。手插在校服口袋里,脚步不快,像只是路过。但他在人群外站住了,低头看着那个屏幕,看了三秒。然后把目光移到了江屿白身上。
江屿白冲他挑了一下下巴。
顾晏洲犹豫了不到一秒,然后走过来,在人群对面蹲下。
两个人隔着那个旧手机面对面蹲着,屏幕里的倒计时开始倒数。
第一题:光的折射定律。江屿白抢答,对。
第二题:唐宋八大家。顾晏洲抢答,对。
第三题:牛顿第二定律公式。两个人同时按下去,只差零点三秒。
题越来越难。旁边围观的人从四五个变成十几个。赵霁负责读题,读到最后声音都变了——这是一道数学联赛的初选题。
两个人同时停手。
顾晏洲说:“f(x)的一阶导数大于零。”
江屿白说:“然后二阶导数小于零。”
“然后结论是凸函数。”
“单调递增的凸函数。”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屏幕显示答案,都对。但系统判定江屿白快了零点几秒。
顾晏洲从口袋里摸出一枚五毛硬币,放在江屿白面前。硬币是一枚旧的,正面磨得看不清年份。
江屿白拾起它,攥在手心里,站起来走出人群。他跟顾晏洲并肩走在操场上。操场很大,风吹过来带着跑道上的橡胶味。
“你爸那套手术流程,”顾晏洲说,“下手之前知道对方下一步要干什么——这句话什么意思。”
江屿白没接话。他把那枚五毛钱揣进口袋,停了好一会儿。
“我爸是心外科医生。三甲医院。他妈是大学教授,音乐系的。”他说道,踢开脚边一块石子,“但我不说,没有人需要知道这些。”
“你自己不说,可你最后还是说了。”
“因为那不是我的。”江屿白轻声说,“那是他们让我学的。我成绩好,他们就有面子。我成绩差,他们就跟我无话可说。”
“我玩命考倒数只是想看看,他们到底要一个分数,还是要一个儿子。”
跑道尽头有一面墙,上面爬满了爬 “他看不到。”顾晏洲说。
“你怎么知道?”
“角度。”顾晏洲松开了他的手腕。“物理书倒过来看,反面是一种学科。把视野挡一部分,站在光源后面,谁也看不见你。”
江屿白愣了。
“你早就知道倒扣课本帮我挡着老钱的视线了?”
“你没发现那个反射角。”顾晏洲朝操场出口走,“因为他根本看不到靠窗第二排第二桌。光线盲区。你当初迟到我也不知道你没来。是风从门缝里吹过来才发现你的椅子是空的。”
江屿白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那个人往前走了五六步,忽然转身,隔着半个操场的距离朝他做了一句话的口型——不是说话,是指令,像打辅助时标地图点那种:“下次先跑。”然后把手放在耳边晃了晃,消失了。
傍晚时分,体校那边河堤上的打靶机已经亮了。顾晏洲独个坐在那里,往机器里投了两块钱,打靶。他打得很认真,每一枪都瞄得很久。
身后有脚步声。江屿白在他旁边坐下,把手里一对旧耳机递给他:“刚才从赵霁那儿捡的,他说音质烂,给你。”
顾晏洲接过耳机塞进耳朵里,回头看了看他。
“我爸的事。”顾晏洲盯着靶机屏幕,忽然说,“你问的是表格里为什么划掉他的名字。”
江屿白没有动。
“我爸在我五岁那年就走了。不是那种走。”靶机的电子音报了一声四环,顾晏洲又开了一枪,“是走掉。人走了。留下一张借条。我妈替他还了七年。去年才还完。”
靶机屏幕闪烁,宣布结束。总分九十八。
顾晏洲摘下耳机,站起来往回走。走到一半他顿住脚,仰起头看了一眼天边最后一缕橘红色的晚霞。
“现在你知道了。”他说。
周五下午,学校广播通知下周开始军训。
赵霁在教室里哀嚎了一整节课间,说军训基地的宿舍有蟑螂,食堂的馒头能砸死人。江屿白没参与讨论。他在看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卷边,九月底的阳光没那么烈了。
他低头写了一张纸条,推到桌子中间:
“军训你去吗?”
对面回得很快:
“去。我妈给我多缝了一条床单。”
“要带的东西我都写给他了。到时候你跟我一组。”
“不会分到一组的。”
“翻墙都能翻进去一组。”
顾晏洲看了他一眼。江屿白继续写:
“网吧的事,老钱这周没再查了。赵霁把键盘给了周也,说是在路边捡的。”
“周也要了?”
“要了。周也说这种键盘捡不到。”
“然后呢?”
“然后周也问了一句你在网吧用的是哪个号。”
顾晏洲的笔停了一下:“你怎么说?”
“我说你的号被封了。因为用辅助英雄单杀太多。”江屿白把纸条折好,放进笔袋里。
下课铃还没响,操场上体育老师已经开始吹集合哨。江屿白站起来,经过顾晏洲桌边的时候低下头,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
然后他走了。
窗外的梧桐叶打着旋落下来,落在窗台上。顾晏洲低下头,慢慢把那本始终倒扣的物理书翻过来。翻开第一页,那个反光的位置写着三个字:
“下周见。”
他用手掌把书轻轻合上。书页下的那堆草稿纸底部,有一张新画的速写。画的是傍晚河堤上的打靶机,旁边坐着两个人,一个正在开枪,另一个在递耳机。
铅笔的笔触很轻,轻到几乎像被风吹上来的一样。画的最下面写了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