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山祭酒唤住秦牧,神色沉肃,压低了声音。
“师弟,那人行事诡秘,修为暴涨全然不合常理,我疑心他早已遭鬼物夺舍,躯壳之内早已不是原本神魂。今日法庆法师于六合殿开坛讲授六合神藏,他必会前去听讲。你此番入殿,一边借大道机缘冲击六合壁,一边暗中留意他的一举一动,千万不可掉以轻心。”
秦牧心中一凛,应下师兄叮嘱,快步踏入六合殿。
萧若阑早已先行独自来到殿内,寻了一处席位静坐等候讲道开启。秦牧刚坐下,司芸香便悄悄挪到近旁,声音压得极低,只让秦牧一人听见,眸光里藏着惊疑:
“昨夜我窥见教主房中多出一名女子,那人,便是我教主圣女萧若阑。”
这话落入耳中,秦牧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抬眼,目光恰好和不远处的萧若阑撞在一起。
四目猝然相接。
二人皆是一怔,像是都没料到会在此刻对上视线,几乎同时慌忙错开目光。
秦牧耳尖微热,轻咳一声,低声辩解,语气带着几分不自然:“不可妄言,切莫随意污蔑。”
萧若阑垂眸,长长的眼睫轻轻颤动,指尖不自觉捻着淡绿纱裙的衣料,心中涟漪翻涌,安静敛住心神,静待法庆法师登台开讲六合大道。
殿内的躁动稍稍平复,法庆禅师缓缓登台,浑厚道音落满六合殿。
“天地四方,上下阴阳,是为六合。诸位的灵胎自成一方小天地,灵胎为地,灵台为天,再寻东南西北四向,六合便齐。最难之处,便是寻见肉身之中那层无形六合壁,此壁人人位置各不相同,循古法测算,往往要耗上一两月光阴。”
话音回荡殿中,一众太学院士子纷纷闭目凝神,或是推演术数,或是引动元气探查自身,大殿之中满是敛息悟道之人。
秦牧心神沉定,将方才司芸香的话语暂且压下,运转太玄算经,灵台之中无数卦象起落,以八进制推演肉身神藏坐标,不走前人老路,独自演算六合壁的方位。
一旁的萧若阑并未效仿他推演算法。
她敛住心神,莲星灵体缓缓舒展,不去刻意演算方位,而是顺着法庆禅师所说的“人身即是小天地”向内体察。五曜五星元气在经脉间循环流转,金、木、水、火、土五星光华在她体内交相辉映,缓缓向外延展,一点点去触碰那层横亘在五曜之上的薄障。
旁人探查六合,是向外寻找壁垒的坐标,而她的灵体天生可感天地气机,便如同慢慢铺开属于自己的天地。灵胎扎根于下,灵台悬于上,五星流转之间,四方轮廓渐渐在她灵台之中成型,天、地、东、南、西、北,一点点勾勒完整。
她并不急于以元气猛冲,而是调动莲息,丝丝缕缕浸润那层六合壁,一点点感知壁垒的厚薄、气机流转的缝隙。淡绿衣袂随着体内气机微微拂动,淡淡的莲色光晕自她周身慢慢漾开,并不张扬,却清润绵长。
不知过了多久,她灵台之中猛地一震。
找到了。
那层阻隔她许久的六合壁,终于被她的灵体感知到确切所在。五星元气骤然收拢,化作一股温润却坚韧的力量,一同推向那道壁垒。
嗡——
没有惊雷般的爆鸣,清透莲光自她周身漫涌而出,流转四肢百骸。那道桎梏五曜境的六合壁应声化开,灵台之中那一方小天地彻底成型,上下四方六合圆满。
萧若阑,破壁六合!
几乎同一时刻,秦牧演算完毕,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六合壁,体内轰隆巨响,元气汹涌震荡,同样一举冲破桎梏,登临六合。
两道破境气机先后在殿中绽放,法庆禅师话音一顿,抬眼望向殿内,眼中满是讶异。满堂士子纷纷惊醒,转头看向气机传来之处,皆是神色震动。原本众人都以为秦牧天资卓绝,会是此间第一个破壁之人,万万没想到,一旁静坐的萧若阑,竟也在此刻顺利踏破六合神藏。
秦牧稳住体内翻腾的元气,下意识转头,目光再次落在身侧的少女身上。
萧若阑缓缓睁开眼眸,莲光慢慢敛入体内,察觉到他的视线,二人目光再度相撞,又不约而同微微移开,各自敛了神色。
席位之上,班公措周身幽暗的元气翻涌,紧跟着冲破六合壁垒,踏入六合境。只是他身上的气息,却愈发阴沉诡异,半点没有突破后的澄澈通透。
秦牧眸光瞬间冷冽下来。
自入殿以来,他便死死盯着班公措,此刻见他破境后的诡异状态,先前霸山祭酒的警示尽数涌上心头。秦牧不再掩饰,话语锋利带刺,句句直怼班公措,敌意骤然拉满,毫不避讳地当众试探,言语寸步不让,一心想要逼出对方露出破绽。
一旁的萧若阑静静端坐,将这针锋相对的一幕尽收眼底。
她心底轻轻泛起困惑。
她从前见秦牧待人向来有度,可今日面对班公措,敌意浓烈得异常,锋芒毕露,全然不像平日模样。
转瞬,她心头骤然清明——
她想起来了。
眼前的班公措,早就不是原本的班公措了。
他早已被神秘大尊夺舍身躯,换了神魂、换了心性,徒留一具空壳而已。
心念刚落——
嗡。
腰间贴身的储物袋,忽然轻轻一鼓、微微发烫。
似乎是感应到了大尊的气息,在储物袋里面躁动起来,似是悲愤,又带着不甘。
萧若阑指尖立刻轻轻贴住袋面,悄悄按住。
她面上依旧神色淡然,不让旁人看出分毫异样,只借着神识在袋内无声安抚寒鸦,压下他想要冲撞出来的冲动,不能在六合殿这种地方暴露寒鸦的存在。
她垂着眼,视线落在班公措的方向。
可就在她目光望向席位上那具被夺舍的躯壳之时,班公措忽然像是察觉到了一道隐晦的注视。
他原本垂着的眼,缓缓抬起来,视线穿过殿内一众士子,精准地落在萧若阑的方向。
那一双眸子幽沉沉的,没有半分温和,带着一种看透人心的漠然,直直与她对上。
萧若阑心头微惊,几乎下意识敛去眼底情绪,面上维持着平静淡然的模样,没有躲闪得太过突兀,只是稍稍移开目光,装作只是无意间看向殿中众人,并非特意在打量他。
袋中的寒鸦感受到外界那道属于侵占自己身躯之人的视线,情绪愈发激动,储物袋又轻轻鼓动了一下。
萧若阑指腹微微用力,稳稳压住,神识低声劝慰,叫寒鸦切莫冲动,此地乃是六合殿,法庆禅师在此,一旦暴露,二人都将惹来滔天大祸。
另一边,秦牧还在不断出言诘问,一句句针锋相对,刻意挑衅,想要引对方答话,从言辞之间抓出破绽。他一心盯着班公措,一时并未留意方才班公措转头望向萧若阑这一幕。
班公措看了萧若阑片刻,没有开口,唇畔似有若无掠过一丝极淡、难以捉摸的笑意,随即重新收回目光,落在秦牧身上,慢悠悠开口回应秦牧的诘难,语气听不出喜怒,滴水不漏,竟叫秦牧一时抓不到明显的漏洞。
殿内道音仍自法庆禅师口中缓缓流淌,可大殿之中暗流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