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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持与变局

天官:神州归序

北线·第三道防线

剑劫尘站在望楼上,已经三天没有合眼了。远处,联军的营帐连绵数十里,炊烟袅袅升起,看起来和普通军营没什么两样。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对面的裴茗,打法太“规矩”了。每天清晨列阵,上午试探性进攻,午后收兵,傍晚再列一次阵,然后天黑前退回营地。像上了发条的机关,精准,但机械。

“将军,敌军又开始列阵了。”周校尉在楼下喊道。

剑劫尘没有回答。他看着对面帅台上那个玄袍身影,眯起了眼睛。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容,但身形、姿态、甚至站在帅台上的习惯——左手按剑柄,右手扶栏杆——都和裴茗一模一样。太像了。像得让他不舒服。

“传令下去,今日我来指挥。”剑劫尘走下望楼,翻身上马,“全军列阵,出寨迎敌。”

周校尉一愣:“将军,瀞大人不是说要只守不攻吗?”

“只守不攻,不是不探。”剑劫尘提起银枪,“我要去试试,对面那个裴茗,到底是真是假。”

两军阵前,剑劫尘策马出阵。他没有像苍梧原那样高声叫阵,只是静静地勒马,看着对面的帅台。帅台上,那个玄袍身影也看着他。两人隔着数百步对视,谁都没有动。剑劫尘忽然策马前冲,银枪直指帅台。联军的弓箭手立刻举弓,但那个玄袍身影抬手制止了。剑劫尘冲到一半,忽然勒马,掉头回阵。

联军阵中一片茫然,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剑劫尘回到阵中,对周校尉说了一句话:“不是裴茗。”

周校尉没听清:“将军说什么?”

“对面那个裴茗,是假的。”剑劫尘的银枪在手中转了个圈,“真的裴茗,不会让我冲到一半就掉头。他会追出来。”

“那将军刚才——”

“我赌他会追。他没追。所以是假的。”剑劫尘把银枪插回鞍座,脸色沉了下来,“北线的兵力也不对。灶台虽多,营帐虽密,但巡营的士兵太少,换防的节奏也不对。主力不在这里。”

他望向南方。半月的方向。他想到了瀞沧溟。他想到了那个在中线指挥二线兵和半月兵、面对容广和永安军夹击的瀞沧溟。如果裴茗不在北线,那他一定在中线。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浇下来。他想派人传信,但联军的斥候满山遍野都是,信鸽飞不出去,信使冲不过去。他只能等。等瀞沧溟自己发现,等他做出应对。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快解决北线的“替身”,然后南下支援。

“周校尉。”

“在!”

“传令下去,明日开始,全军压上。我要在三日内击溃对面的替身。”

“将军,瀞大人说——”

“瀞大人说只守不攻,那是因为他以为裴茗在北线。”剑劫尘打断他,“现在裴茗不在北线,北线就不是主力。不打垮他们,我南下不了。”

中线·半月故地

瀞沧溟也三天没有合眼了。容广的攻势不急不慢,像钝刀子割肉。今天拿下一个哨所,明天攻破一个据点,后天推进五里。不快,但稳。稳得不像是容广。

苍梧原之战,他研究过容广的打法。容广善守,不善攻。他打进攻战的时候,要么过于谨慎,错失战机;要么过于急躁,露出破绽。但这一次,容广打得滴水不漏,不急不躁,每一刀都恰到好处。这不是容广的风格。

“云苍。”瀞沧溟盯着舆图,“你觉不觉得,容广最近打得有点太好了?”

墨云苍正在检查机关飞鸢的传动轴,头也不抬:“你觉得有诈?”

“我觉得有人在教他。”瀞沧溟的手指在舆图上敲了敲,“容广不是这种打法。这种‘钝刀子割肉’的打法,是有人在他背后指点。而这个人的风格——”

他没有说下去。墨云苍替他接了:“裴茗。”

两人对视。如果裴茗在指导容广,那裴茗本人一定离得不远。不是在北线,就是在中线。北线有剑劫尘盯着,裴茗若在北线,剑劫尘一定会发现。除非——剑劫尘还没发现。或者,裴茗根本不在北线。

“报——!”一个斥候跌跌撞撞冲进来,满脸是土,“暗线急报!裴茗不在北线!北线的是替身!真的裴茗——”

“在哪里?”瀞沧溟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在……在中线。至少十万精锐,已经从北线秘密撤下来了,加上容广的部队,总数不下十五万。裴茗在等我们被容广和永安军缠住,然后从北面——”

“包饺子。”瀞沧溟替他说完了。

他闭上眼睛。十五万精锐,加上容广的十万,加上永安的十万。三十五万。而他手里,只有两万雨师军、三万半月军。七倍兵力。还不算裴茗本人。他睁开眼睛,铺开舆图,看了片刻,然后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放弃防线,全军后撤。”

墨云苍放下手中的飞鸢:“撤到哪里?”

“先撤到第二道防线。但不是去守,是路过。到了第二道防线,继续撤。撤到第一道防线,继续撤。撤到联军追不上我们为止。”

墨云苍明白了:“运动战。”

“运动战。”瀞沧溟点头,“裴茗想包饺子,那就让他包。他把饺子皮擀得再大,我们不在里面,他包什么?”

消息传下去,队伍里炸开了锅。半月旧部的将领们最先跳出来。

“撤?撤到哪里去?再撤就撤出半月了!”

“我们好不容易收回了这些土地,一枪不放就撤?”

“瀞大人,你是雨师的官,你不心疼半月的土地,我们心疼!”

瀞沧溟没有时间跟他们解释。他看向半月公主。半月公主沉默了片刻,看向雨师篁。雨师篁站了出来。

“信他。”

两个字,不多,不少。半月公主看着雨师篁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面对她的旧部。

“听他的。”

旧部们还想说什么,她抬手制止了:“我说,听他的。”

队伍开始后撤。但撤,比打更难。最难的不是士兵,是那些墨家的重器械——连弩车、床子弩、盾车、攻城锤,每一样都是墨云苍和墨家弟子们的的心血,每一样都花了几个月甚至几年的时间打造。士兵们舍不得,百姓们舍不得,墨家弟子们更舍不得。

“大人,这些可都是——”一个老工匠抱着连弩车的零件,手在发抖。

瀞沧溟走过去,看着那辆连弩车,沉默了一瞬。然后他拔出剑,一剑砍断了连弩车的牵引绳。

“把底车拆下来,其他部分扔掉。”

老工匠愣住了。底车是连弩车的底盘,装了轮子和轴承,拆下来可以当运输车用。但其他部分——弩臂、弩机、箭匣——全都是精铁打造,每一件都价值不菲。

“大人,这些东西——”

“东西坏了可以重造。”瀞沧溟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这些东西现在是累赘,不是武器。带上它们,我们跑不过裴茗。跑不过裴茗,就是死。人死了,东西留着有什么用?”

没有人动。

瀞沧溟提高声音:“一切没有用的东西,统统扔掉!底车拆下来,弩臂、弩机、箭匣,能拆的拆,能带的带,带不走的——”

他看向墨云苍。墨云苍走过来,蹲下,在连弩车的弩臂下摸到一个方形的铁盒。盒子里是墨家特制的“霹雳弹”——一种用火药和铁屑制成的爆炸物,威力足以炸毁一辆连弩车。

“用霹雳弹炸掉。一件不留。”墨云苍的声音很平静,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这些连弩车,是他一张图纸一张图纸画出来的,每一个零件都是他亲手设计的。现在,他要亲手炸掉它们。

“是!”墨家弟子们红着眼眶,开始拆卸。一辆连弩车被拆成零件,底车被推到一边,弩臂和弩机被堆在一起。一个墨家弟子把霹雳弹塞进零件堆里,点燃引线,跑开。

“轰——!”

火光冲天,铁屑四溅。那些花了几个月打造的精铁零件,在爆炸中变成了一堆废铁。老工匠的眼泪掉了下来。瀞沧溟没有看他。他转身去指挥撤退的次序。

“老弱伤残先上代步车!士兵步行,轮流上车休息!每两个时辰轮换一次,不许有人掉队!”

他走到一辆底车前,车上已经坐满了老人和孩子。一个老妇人拉着他的手:“大人,你们不走吗?”

“我们走。在你们后面。”瀞沧溟松开她的手,转身走到队伍最后面。他弯下腰,捡起一个士兵扔下的背囊,背在自己肩上。背囊里是粮食和弹药,少说有三十斤。他不是书生,他是雨师的大良造,也是雨师的将军。

一个年轻的士兵跑过来:“大人,我来背——”

“你去帮前面的人推车。”瀞沧溟没有把背囊给他,“你的任务是保存体力。到了该打仗的时候,我需要你能跑得动。”

士兵的眼眶红了,他没有再说,转身跑到前面去推车。瀞沧溟背着背囊,走在队伍的最后面。他的靴子已经磨破了,脚底全是水泡,但他没有停。他不能停。

雨师篁和半月公主的马车在队伍中间。瀞沧溟特意安排了最精锐的护卫队守在马车周围——不是保护她们的安全,是保护她们的安全。

他走到马车旁,敲了敲车窗。雨师篁掀开车帘,看着他满身的尘土和肩上的背囊,沉默了一瞬。

“陛下,请留在马车上。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下来。”

“你呢?”雨师篁问。

“臣在队伍后面。不会有事的。”

雨师篁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放下车帘,没有说话。

瀞沧溟转身要走。半月公主的声音从车窗里传出来:“瀞大人。”

他停住脚步。

“本宫替半月百姓,谢谢你。”

瀞沧溟没有回头:“公主不必谢臣。等打赢了,再谢不迟。”

队伍在夜色中缓缓移动。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车轮声、和偶尔传来的低泣声。瀞沧溟走在最后面,他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

墨云苍追上来,和他并肩走。

“沧溟,你说裴茗现在在做什么?”

瀞沧溟想了想:“在看舆图。在想我们会往哪里跑。”

“那他会想到我们往哪里跑吗?”

“会。”瀞沧溟说,“他一定会想到。但他想到的,不是我真正要去的方向。”

墨云苍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学会打仗的?”

“不会。但我学过怎么不被抓到。”

远处,联军的追兵已经出现在地平线上。火把如龙,照亮了半边天。

中线·裴茗的帅帐

裴茗站在舆图前,看着那一个个代表雨师半月联军的标记消失在斥候最新传回的情报中。北线的二十万大军,真正的精锐只有不到五万。其余的都是虚张声势的偏师和民夫。他用替身、多设灶台、多立旗帜,制造了主力仍在的假象。而他自己,三天前就已经秘密离开了北线,带着真正的精锐,昼夜兼程赶到了中线。

现在,雨师半月联军正在进入一片峡谷地带。峡谷里沟壑纵横,斥候无法准确追踪他们的具体位置。他看不到瀞沧溟的踪迹了。

“他跑了。”裴茗喃喃道。

副将走过来:“将军,追不追?”

裴茗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舆图,沉默了很久。

苍梧原之战,瀞沧溟以五千破十万。邯郸之行,瀞沧溟骗了所有人,全身而退。这一次,他明明占了绝对优势,却还是选择了跑。这个人,从来不打没有把握的仗。他跑,不是因为他怕。是因为他还没准备好打。

“追。”裴茗终于开口,“但不追太紧。保持距离,别让他跑了,也别让他回头咬我们一口。”

“是。”

裴茗转过身,看着舆图上雨师的方向。那个地方,他从来没有去过。但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会去。那一天,不会太远了。

尾声

瀞沧溟的队伍在峡谷中穿行了一夜。天亮时,他们已经走出了三十里。追兵还在后面,但距离没有拉近。墨云苍的机关飞鸢在天空中盘旋,监视着联军的动向。一个墨家弟子跑过来:“大人,飞鸢发现联军分兵了!一队继续追我们,一队往南去了!”

瀞沧溟心中一沉。往南。那是雨师的方向。裴茗分兵去抄他的后路了。不,不只是抄后路。裴茗是在逼他回头。如果他回头,就撞上追兵。如果不回头,后路就被切断。无论选哪个,都是死路。

他停下来,铺开舆图,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墨云苍走过来:“你笑什么?”

“笑裴茗。他以为他算到了我的每一步。”瀞沧溟指着舆图上的一个位置,“但他算漏了一样。”

“什么?”

“永安军。”瀞沧溟的手指在那个位置点了点,“裴茗能指挥须黎军,但他指挥不了永安军。永安军听郎桓的。郎桓不是裴茗,他比裴茗蠢得多。”

墨云苍看着舆图,明白了:“你要打永安军?”

“不是打,是借路。”瀞沧溟收起舆图,“传令下去,全军转向。不往雨师撤了,往永安撤。”

“永安?”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裴茗算不到我们会往永安撤,因为他觉得我们不敢。但我们敢。”

队伍再次转向。这一次,方向是永安。追兵的火把在身后越来越远,瀞沧溟走在队伍最后面,背上的背囊已经磨破了。他没有停。他不能停。

前方,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