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败局之后
苍梧原大败的消息传回永安,朝野震动。
十万大军,折损近半,郎玉阵前被斩,容广狼狈逃回须黎。永安国主郎桓——郎玉的胞兄——闻讯后摔碎了手中的玉杯,脸色铁青地坐在御座上,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五万精锐,五万啊!”他猛地站起身,一脚踢翻了面前的案几,“郎玉误国!容广误我!”
群臣噤若寒蝉。
但愤怒之后,是恐惧。雨师国,那个一直被他们视为“可以随便捏的软柿子”,竟然以五千兵力击溃了十万联军。剑劫尘的名字,一夜之间传遍诸国,成了所有武将心头的一根刺。
更可怕的是,雨师国还有瀞沧溟——那个在雨师变法图强,朝堂上舌战群儒的瀞龙世家三公子,还有墨云苍——那个把机关术玩得出神入化的墨家钜子。
铁三角,只出了一角,就已经让永安和须黎灰头土脸。
如果三人齐出呢?
永安朝堂上,主战派和主和派吵成了一锅粥。主战派嚷嚷着“倾举国之兵,为郎玉报仇”,主和派则冷冷地反问:“拿什么报仇?十万都打不过五千,再送十万去?”
争吵了三天,最终永安国主郎桓做出了一个决定——
和谈。
不是真的和谈,而是缓兵之计。同时,他秘密召见了永安最有名的刺客组织“暗翎”,以及朝中最阴险的谋士——太傅沈鹤。
“朕要雨师篁的人头。”郎桓的声音低沉,眼中满是杀意,“她若死了,雨师必乱。雨师国没了主心骨,就是一盘散沙。”
沈鹤捋着胡须,缓缓点头:“陛下英明。但雨师篁身边有瀞沧溟,此人足智多谋,不可不防啊。”
“所以朕才让你来谋划。”郎桓看着他,“和谈是幌子,斩首是目的。朕会亲自出席会盟,以示诚意。雨师篁若来,便是最好的机会。若她不来,便是惧战,朕可借此在诸国间造势,孤立雨师。”
沈鹤躬身:“臣,领命。”
二、 使节入雨师
永安使节抵达雨师都城时,正是深秋。
使节名叫陈仪,是永安的外交老手,口才极佳,曾多次出使各国,不辱使命。他此行的公开任务是:递交国书,商议两国停战和谈事宜,并提议两国元首在边境某城会盟。
雨师朝堂上,群臣对此意见不一。
有人认为这是永安的缓兵之计,不可轻信;也有人觉得雨师刚打完一场大仗,需要时间休整,和谈未尝不可。
瀞沧溟出列。
“陛下,臣以为,和谈可行。”
雨师篁看着他:“理由?”
“永安败了,须黎退了。他们现在比我们更需要停战。”瀞沧溟不紧不慢地说,“若不和谈,永安就得继续征兵、继续消耗国力。郎桓不是傻子,他知道再打下去,永安可能要先垮。”
“那会盟呢?”有大臣问,“两国元首会盟,万一有诈——”
瀞沧溟微微一笑:“臣会陪陛下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那平淡气语气像在说“臣会陪陛下去逛街”一样。
雨师篁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准。”
散朝后,瀞沧溟独自去了墨云苍的机关院。
“我需要两样东西。”他对墨云苍说,“一样是防身的,一样是杀人的。”
墨云苍正在摆弄一架连弩的机括,头也不抬:“防身的我有,杀人的你自己就是。”
“不是那个杀人。”瀞沧溟压低声音,“是要让永安人知道——玩阴的,他们还不够格。”
墨云苍终于抬起头,看着瀞沧溟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你要去会盟?”
“嗯。”
“陛下知道吗?”
“知道。但她不知道我要做什么。”
墨云苍放下手中的工具,站起身,走到瀞沧溟面前。
“沧溟,”他说,“你从不做没把握的事。但我还是要问你一句——你有几成把握?”
瀞沧溟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
“三成?”
“十成。”瀞沧溟收回两根手指,“我说三成是怕你担心。”
墨云苍:“……滚。”
三、 会盟之地
会盟的地点选在永安边境的一座小城——平阴。
这座城不大,位于永安与半月故地之间。半月亡国后,此地成了三不管地带,鱼龙混杂,正好适合秘密会盟。
雨师篁的车驾从雨师都城出发,借道半月故地,向西北行进数日,于十一月初三抵达平阴
随行的队伍不大——五百精兵,由宣姬亲自统领。墨云苍带了二十名墨家弟子,负责会盟场所的安保机关。瀞沧溟则换了一身打扮:不再是朝服,而是一袭深蓝色的劲装,腰悬长剑,站在雨师篁的车驾旁边,乍一看,像个侍卫。
雨师篁下车时,看了一眼瀞沧溟的打扮,嘴角微微上扬。
“瀞卿,你穿这身,倒是比朝服顺眼。”
“臣也觉得。”瀞沧溟面不改色,“朝服太拘束,不利于拔剑。”
雨师篁轻笑一声,走进了祠堂。
永安国主郎桓已经到了。
他四十出头,面容方正,留着短须,穿着一身玄色的衮服,看起来颇有帝王之相。但他的眼神,瀞沧溟只看了一眼,就确认了一件事:此人眼中藏着刀。
郎桓身后,站着太傅沈鹤,以及一干文武大臣。沈鹤六十多岁,瘦削,鹰钩鼻,一双眼睛深陷在眼窝里,看人的时候像在打量猎物。
“雨师国主,久仰。”郎桓拱手,笑容可掬。
“永安国主,幸会。”雨师篁微微颔首,不卑不亢。
两人分宾主落座。瀞沧溟站在雨师篁身后半步的位置,面无表情。他的剑没有摘,就挂在腰间,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沈鹤的目光扫过瀞沧溟,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和谈的内容乏善可陈——双方就停战、交换俘虏、划定边界等事宜进行了“友好”的磋商。雨师篁的态度很明确:停战可以,但永安必须割让边境三城,赔偿军费。郎桓自然不肯,讨价还价,你来我往。
瀞沧溟全程一言不发。
但他的眼睛,一直在看。
看郎桓的右手,那只手始终放在桌下,似乎在握着什么东西。
看沈鹤的目光——他的目光时不时飘向祠堂的房梁、墙壁、以及角落里的几扇暗门。
看永安武将们的站位——他们看似随意地散落在祠堂各处,但每个人的位置都恰好可以在一瞬间扑向雨师篁。
瀞沧溟心中冷笑。
果然有诈。
四、 暗翎
入夜。
雨师篁下榻在平阴城中的一处宅院。宣姬率兵里三层外三层地守着,墨云苍在宅院各处布下了机关。
瀞沧溟没有睡。
他坐在雨师篁卧室外间的椅子上,闭着眼睛,看似在打盹,但耳朵一直在捕捉周围的每一个声响。
他知道永安人不会在白天动手,白天太显眼,而且雨师篁身边有五百精兵,胜算太低。他们会在夜里动手,用刺客,用暗杀。
永安最负盛名的刺客组织叫“暗翎”。据说其成员精通隐匿、毒药和暗器,曾多次完成不可能的任务。没有人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也许就是街头的商贩,也许是朝堂上的官员,也许就是你身边的侍从。
瀞沧溟之所以选择扮作侍卫,就是要赌——赌永安人会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的护卫,而不是那个“舌战群儒、朝堂拔剑”的瀞沧溟。
他赌对了。
三更时分,屋顶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响动——瓦片被轻轻挪动的声音,轻得像是风吹过。
瀞沧溟睁开眼睛。
他没有动。
第二个声音从东侧窗户外传来——有人用刀尖挑开了窗栓。
第三个声音从西侧墙壁传来——有人在凿墙,用的是极细的钻头,声音被夜风掩盖。
至少三路。
瀞沧溟缓缓站起身,无声无息地走到雨师篁的卧房门口,轻轻叩了三下。
“陛下,有客到。”
门内,雨师篁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被惊醒的人:“多少人?”
“至少三个。”
“你应付得来?”
“臣在。”
瀞沧溟转过身,面朝黑暗。
屋顶的瓦片被掀开了,一道黑影从天而降,手中的匕首直刺瀞沧溟的咽喉。与此同时,东窗和西墙的两道黑影也同时扑入,三人配合默契,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瀞沧溟拔剑。
他没有用瀞家的剑法——瀞家的剑法以华丽著称,招式繁复,一眼就能看出世家风范。他用的是一种极其简洁、甚至有些粗糙的剑法,每一剑都直奔要害,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这是他从剑劫尘那里学来的——“杀人的剑法,不需要好看。”
第一剑,刺穿了从天而降那人的手腕,匕首“当啷”落地。
第二剑,削断了东窗杀手的脚筋,那人惨叫一声,扑倒在地。
第三剑,剑柄砸在西墙杀手的太阳穴上,那人闷哼一声,昏了过去。
三剑,三个呼吸,三个刺客全部失去战斗力。
瀞沧溟收剑入鞘,动作行云流水。
“陛下,刺客已伏。”
门内传来雨师篁的声音:“留活口。”
“是。”
瀞沧溟蹲下身,扯开一个刺客的面巾。面巾下面是一张普通的脸,没有任何特征。他又检查了另外两个,同样如此——没有纹身,没有标记,牙齿里藏了毒囊,但还没来得及咬破就被制住了。
“暗翎的人。”瀞沧溟自言自语,“倒是敬业。”
他站起身,对闻讯赶来的宣姬说:“绑了,审。不用太重,让他们说出主使就行。”
宣姬看了一眼地上三个刺客,又看了一眼毫发无伤的瀞沧溟,挑了挑眉:“你一个人干的?”
“三个毛贼,何须第二人。”
宣姬哼了一声,指挥士兵把刺客拖走了。
五、 朝堂之辩
第二天一早,雨师篁在会盟的祠堂中,当众将三个刺客押了上来。
郎桓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雨师国主,这是何意?”他皱眉问道。
雨师篁端坐在案后,语气平淡:“昨夜有人行刺朕。刺客自称受永安指使。朕想请国主给个说法。”
郎桓勃然变色:“荒谬!朕诚心来和谈,岂会行此卑劣之事?定是有人陷害,离间两国!”
他身后的沈鹤也站出来,义正词严:“雨师国主,无凭无据,不可血口喷人。这三人万一是你们的仇家假扮的呢?”
雨师篁没有说话。
瀞沧溟站了出来。
他今日换回了朝服,但腰间仍然悬着剑。走到殿中,朝郎桓拱了拱手,然后转向沈鹤。
“沈太傅,久仰大名。”
沈鹤眯起眼睛:“你是——”
“瀞沧溟。无名小卒,不足挂齿。”瀞沧溟笑了笑,“不过昨夜审刺客的时候,他们交代了一些有趣的事情。沈太傅想不想听听?”
沈鹤面色不变:“刺客之言,岂能轻信?”
“是啊,刺客之言不可信。”瀞沧溟点头,“所以臣没有用他们的口供。”
他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举过头顶。
“这块令牌,是从刺客身上搜出来的。永安内廷的通行令牌,上面刻着‘暗翎’二字,以及永安内府的编号。”
郎桓的脸色终于变了。
瀞沧溟继续说:“臣已经派人查过了。这块令牌的编号,对应的是永安内府三年前登记的一批通行证。登记造册的官员,名叫陈仪——正是昨日出使雨师的那位使节。”
他转向陈仪,微微一笑:“陈大人,你要不要解释一下?”
陈仪的脸色惨白,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沈鹤冷笑一声:“一块令牌而已,说不定是被偷的。瀞大人仅凭这个就要定永安之罪,未免太草率了。”
“沈太傅说得对,仅凭一块令牌确实草率。”瀞沧溟不紧不慢地又取出一样东西,一封信,“所以臣还有这个。”
他展开信,朗声念道:
“暗翎阁:三日之内,取雨师篁首级。事成之后,赏金万两,封侯。沈鹤。”
念完,他看向沈鹤:“沈太傅,这笔迹,是你的吧?”
沈鹤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下意识地看向郎桓,郎桓的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沈太傅!”郎桓猛地站起身,怒斥道,“你竟敢背着朕做这种事?!”
沈鹤一怔,随即明白了。郎桓在甩锅。他要让沈鹤一个人扛下所有罪名,保全自己。
沈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郎桓眼中那冰冷的杀意,他最终闭上了嘴。
他跪了下来。
“臣……罪该万死。”
瀞沧溟看着这一幕,心中冷笑。
好一个“君臣情深”。
他没有再说话,而是退回了雨师篁身后。
雨师篁这才缓缓开口:“郎国主,贵国太傅行刺朕,此事你怎么说?”
郎桓擦了擦额头的汗,一脸沉痛:“是朕御下不严,让这老贼钻了空子。雨师国主放心,朕回去定当严惩沈鹤,给贵国一个交代。”
“严惩?”雨师篁淡淡道,“行刺一国之君,按诸国公约,当诛九族。”
郎桓的脸色一僵。
瀞沧溟适时开口:“陛下,臣有一个建议。”
“讲。”
“沈鹤是主谋,但未必是唯一的主谋。不如将沈鹤交给雨师审理,让他把同伙都交代出来。这样既公正,又不伤两国和气。”
郎桓立刻反对:“不可!沈鹤是永安之臣,理应由永安处置!”
瀞沧溟看着他,似笑非笑:“郎国主这么着急,是怕沈鹤交代出什么不该交代的人吗?”
郎桓语塞。
雨师篁站起身:“今日会盟到此为止。郎国主,朕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内,把沈鹤及所有涉案人员交给雨师。否则——”
她没有说否则会怎样,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雨师篁转身离去,瀞沧溟紧随其后。
走出祠堂,雨师篁忽然轻声说:“那块令牌和那封信,是真的吗?”
瀞沧溟压低声音:“令牌是真的。信……是臣昨夜模仿沈鹤的笔迹写的。”
雨师篁脚步一顿,侧头看了他一眼。
瀞沧溟面不改色:“陛下放心,臣的模仿能力,连沈鹤自己都分不清。”
雨师篁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下次提前告诉朕。”
“臣知罪。”
“但办得不错。”
“……谢陛下。”
六、 尾声
三天后,沈鹤被五花大绑送到了雨师军中。
与他一同送来的,还有暗翎组织的十二名核心成员,以及永安赔付的三万两黄金、五万石粮食。
郎桓在国书中写道:“沈鹤狼子野心,妄图破坏两国盟好,现已伏法。望雨师国主念在两国百姓的份上,不计前嫌,永结盟好。”
瀞沧溟看完国书,笑了一声。
“永结盟好?”他将国书放到一边,“他倒是会说话。”
墨云苍在一旁摆弄着永安送来的黄金,头也不抬:“你打算怎么办?”
“收了黄金,收了粮食,收了沈鹤。然后和谈继续。”瀞沧溟靠在椅背上,“但条件要加码,原来要三城,现在要五城。原来赔三万两,现在赔五万两。不服?那就再打。”
“再打?”墨云苍抬起头,“我们的兵力不够。”
“不需要再打。”瀞沧溟站起身,走到窗前,“他们已经被吓破了胆。郎桓现在最怕的,不是雨师的大军,而是须黎国知道他搞砸了之后,会不会趁机吞并他。所以他会答应一切条件,只要能稳住雨师。”
他望着窗外的夕阳,嘴角微微上扬。
“这就是纵横之道——不战而屈人之兵。”
墨云苍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今天在祠堂里,拔剑杀了三个刺客?”
“嗯。”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打了?”
瀞沧溟转过身,看着他,微微一笑:“跟劫尘学的。他说过——‘杀人的剑法,不需要好看’。我觉得很有道理。”
墨云苍摇了摇头。
“你们俩,一个比一个不正常。”
“彼此彼此。”
窗外,夕阳如血。
永安国的使节在驿馆里瑟瑟发抖,等着雨师国的答复。
他们不知道的是,答复已经拟好了——只有四个字:
“五城,不议。”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