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苍梧原上已经升起了两军的炊烟。
雨师军大帐中,剑劫尘一夜未眠。他坐在舆图前,用手指一遍遍勾勒着峡谷的地形——哪里设伏,哪里截击,哪里冲锋,每一个细节都在他脑海中推演了不下百遍。
宣姬掀帘进来,递给他一碗热粥:“吃点东西。”
剑劫尘接过粥,一饮而尽,烫得嘶了一声。
宣姬失笑:“急什么,又没人跟你抢。”
“敌军不会等我们吃完早饭再进攻。”剑劫尘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甲胄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今日若成,雨师东境可保十年太平。若败——”
“不会败。”宣姬打断他,目光坚定,“我信你。”
剑劫尘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帐外,五千雨师军已经列阵完毕。经过昨日的阵前斩将,这些年轻人的眼神变了——不再是紧张和恐惧,而是变成一种灼热、跃跃欲试的光芒。
他们信他。
剑劫尘翻身上马,策马行至阵前。银枪在手,白袍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兄弟们,”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昨天我们杀了六个敌将,今天我们要打一场真正的大仗。你们怕不怕?”
“不怕!”五千人齐声高喊。
“好。”剑劫尘嘴角上扬,“跟着我,杀他个片甲不留!”
擂鼓。
雨师军缓缓前移,阵型严整,士气如虹。
联军阵中,气氛截然不同。
昨夜,容广与郎玉在帐中争执了整整一夜。容广主张暂退三十里,重新整军再战;郎玉却坚持要趁兵力优势一鼓作气击溃雨师军。
“容将军,你也是沙场宿将,怎么被一个毛头小子吓破了胆?”郎玉的声音带着讥讽,“昨日阵前,韩家父子不过是轻敌冒进,才着了那小子的道。今日我军全军压上,他五千人能挡得住?”
容广沉着脸:“郎大人,那个剑劫尘不是寻常人物。昨日他空手接箭、反手掷杀,这样的本事,老夫打了二十年仗也没见过几个。若贸然追击,恐中埋伏。”
“埋伏?”郎玉冷笑,“苍梧原一马平川,哪来的埋伏?容将军若是怕了,我永安军自己上便是!”
容广沉默良久,最终妥协了。
他不能看着永安军单独行动——若永安军败了,须黎的东线战略就全完了。
“好。但老夫要留两万人马在后策应,以防不测。”
郎玉不屑地挥了挥手:“随你。”
于是,今日联军的阵势是这样的:郎玉率五万永安军为中军主力,容广率三万须黎军为左翼,另有两万须黎军在后方五里处驻扎,作为预备策应。
五万对五千,十倍的兵力。
郎玉觉得,这仗怎么打都不会输。(优势在我!)
朝阳升起,金光洒满苍梧原。
剑劫尘再次策马出阵。
这一次,他没有像昨日那样高声叫阵,而是缓缓驰骋,银枪斜指地面,目光平静地扫过联军阵中。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令人不安的从容:
“郎玉,可敢与我一战?”
联军阵中,郎玉的脸色变了。
并非害怕,是愤怒。一个雨师小国的将领,竟敢直呼他的名讳,当着十万大军的面挑衅他。
“竖子敢尔!”郎玉提枪就要出阵。
容广一把拉住他的马缰:“郎大人,不可!他是在激你!”
“激我又如何?”郎玉甩开容广的手,“五万对五千,他还能翻了天不成?”
不等容广再劝,郎玉已经策马冲出了阵前。
五万永安军紧随其后,铁蹄轰鸣,大地震颤。
容广看着郎玉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传令,”他对身边的副将说,“左翼缓慢推进,不要与中军脱节。另外,派人通知后方,随时准备接应。”
“是。”
容广策马前行,目光始终盯着前方那个白袍身影。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阵前。
郎玉冲到剑劫尘面前,铁枪一指:“小子!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剑劫尘没有答话,银枪一抖,直奔郎玉面门。
郎玉举枪格挡,“铛”的一声,虎口发麻。
好大的力气!
郎玉心中一惊,但来不及多想,剑劫尘的第二枪已经到了。他咬牙抵挡,且战且退。
两人战在一处,枪来枪往,打了二十余回合。
表面上,不分胜负。
但郎玉没有注意到的是——剑劫尘每一枪的力道,都比前一枪弱了一分。
他在故意示弱。
第三十回合,剑劫尘一枪刺出,被郎玉格开,身形一个踉跄,险些跌下马来。
郎玉眼睛一亮:“哪里走!”挺枪便追。
剑劫尘策马“仓皇”后撤,银枪在手中都显得有些慌乱。
“追!”郎玉大喝一声,五万永安军如潮水般涌上。
容广在后面看到这一幕,心中一沉。
太快了。郎玉追得太快了。
他环顾四周,忽然注意到一件事——雨师军的阵型,正在缓缓向两侧移动,中间留出了一条通道。
那条通道,正对着苍梧原以东的那条峡谷。
容广的瞳孔骤然收缩。
“不好!”他猛地勒马,“传令!停止前进!全军停止前进!”
但已经来不及了。
郎玉的五万大军已经冲进了峡谷。
峡谷两侧,是连绵的丘陵,长满了灌木和杂草。从外面看,什么也看不出来。
但容广打了二十年仗,他知道——这样的地形,是最好的伏击场所。
“中计了……”他喃喃道。
剑劫尘策马冲入峡谷,郎玉紧追不舍。
两侧的丘陵越来越陡,通道越来越窄。郎玉忽然意识到不对——这里的地形,太适合埋伏了。
他猛地勒马。
“停——”
话音未落,两侧丘陵上忽然响起一阵沉闷的“嗡”声。
那不是风声,也不是号角声。
是弓弦震动的声音。
数百张连弩同时发射,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郎玉的瞳孔中,倒映出密密麻麻的黑点——那些黑点越来越近,越来越大,然后——
“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
永安军的士兵像割麦子一样倒下,箭矢穿透铁甲,穿透血肉,穿透一切。战马嘶鸣,人仰马翻,峡谷中瞬间变成了修罗场。
郎玉伏在马背上,箭矢擦着他的头盔飞过,带走了他的一截发髻。
“撤!快撤!”他嘶声喊道。
但已经晚了。
峡谷的入口处,忽然落下一道道铁栅栏——那是墨云苍提前布置好的机关。铁栅栏从两侧的岩壁中弹出,咔嚓一声锁死,将峡谷入口封得严严实实。
永安军的前锋被关在了峡谷里,后军被挡在了外面。
前无去路,后有追兵,两侧是箭雨。
五万人,挤在一条狭长的峡谷中,像瓮中之鳖。
容广赶到峡谷入口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他的脸色铁青。
“须黎军!”他拔剑高喊,“攻破铁栅栏,接应永安军!”
三万须黎军冲向峡谷入口,刀砍斧劈,试图打开铁栅栏。
就在这时,后方忽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容广猛地回头。
宣姬。
她率一千精锐骑兵,从侧翼杀出,直插须黎军与后方策应部队之间的空隙。
宣姬一身赤铜甲,手持一杆长槊,策马冲在最前面。她的身后,一千骑兵如一把尖刀,狠狠刺入须黎军的侧翼。
“杀——!”
长槊横扫,三名须黎士兵同时被扫下马来。宣姬的战马嘶鸣着踏过他们的身体,继续向前冲锋。
须黎军的阵型被冲得七零八落。
容广咬紧牙关:“稳住!稳住!”
但稳不住了。
前有铁栅栏挡路,侧有骑兵突袭,后方的两万策应部队被宣姬隔断,无法及时支援。三万须黎军被分割成数段,各自为战,混乱不堪。
峡谷中,郎玉终于看清了自己的处境。
他被困住了。
五万人,被困在一条死路上。
两侧丘陵上的箭雨渐渐稀。不是箭用完了,而是墨云苍在调整射击角度。连弩阵的可怕之处不在于持续射击,而在于精准打击。墨云苍站在丘陵最高处,手持令旗,指挥着每一个射击单元。
“左翼,三十度角,三轮速射!”
“右翼,四十五度角,覆盖后队!”
“中央,停!等敌军聚集再射!”
箭雨时疏时密,每一次落下都带走数百条性命。永安军的尸体堆满了峡谷,鲜血汇成小溪,顺着地势往下流。
郎玉浑身是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的头盔丢了,发髻散了,披头散发地骑在马上,眼中满是恐惧。
“剑劫尘……”他喃喃道,“你这个疯子……”
“郎玉老贼!!!”
一个声音从前方传来。
郎玉猛地抬头。
剑劫尘策马站在峡谷深处,白袍上沾满了灰尘,但那一双眼睛依然明亮如星辰。他手中的银枪已经换成了长剑,那柄跟随他十几年的佩剑,剑身在晨光下泛着清冷的光。
“你中计了!”剑劫尘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郎玉浑身发抖。
“你……你故意败退,引我入谷……”
“是。”
“你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
“是。”
郎玉忽然狂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五千人对十万人,你竟敢——你竟敢——”
“五千人够了。”剑劫尘打断他,“杀你,一人一剑足矣。”
他策马向前。
郎玉的瞳孔中,那个白袍身影越来越近。他想逃,但身后是密密麻麻的溃兵,身前是那柄越来越近的剑。
无处可逃。
“剑劫尘!你不能杀我!我是永安郎氏——你若杀我,永安必倾举国之兵——”
剑劫尘没有听他说完。
长剑出鞘,一道白光闪过。
郎玉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头颅飞上半空,在空中转了几圈,然后重重地落在地上,滚了几滚,停在血泊之中。
身体还骑在马上,僵硬了片刻,才缓缓倾倒,“扑通”一声摔下马来。
剑劫尘收剑入鞘,低头看了一眼那颗头颅。
“郎氏?那又如何。”
他转过身,面朝峡谷中乱作一团的永安军,声音如雷:
“郎玉已死!降者不杀!”
永安军的士兵们看着地上那颗血淋淋的头颅,看着那个白袍如雪的年轻人,手中的兵器纷纷落地。
“降了……降了……”
“我们降了……”
峡谷外,容广听到了那声“郎玉已死”。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败了。
十万大军,五万被困峡谷,三万被分割击溃,两万被宣姬死死挡住无法救援。
五千雨师军,竟将十万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睁开眼睛,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传令——全军撤退。”
副将愣住了:“将军!那峡谷里的永安军——”
“救不了了。”容广的声音沙哑,“再不走,我们也要搭进去。”
他最后看了一眼峡谷方向,然后拨转马头,率残部向东方撤退。
宣姬没有追击。
她的任务是截断后路,不是歼灭敌军。一千骑兵打了两万策应部队,已经是极限了。再追下去,反而可能被反杀。
她勒马驻足,望着须黎军远去的背影,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赢了。”她喃喃道。
“赢了!”
身后,骑兵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剑劫尘从峡谷中策马而出,银枪已经换回了手中,枪尖上还滴着血。
他环顾战场——峡谷中尸横遍野,但更多的永安军已经跪地投降。宣姬的骑兵正在收拢俘虏,墨云苍的机关部队在清理战场。
一切都结束了。
周校尉策马奔来,满脸是血,但眼睛亮得像星星:“将军!我们赢了!我们真的赢了!”
剑劫尘点了点头。
“伤亡如何?”
周校尉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阵亡三百二十七人,重伤一百五十二人。”
剑劫尘沉默了。
五千人,阵亡三百多,重伤一百多。不到一成的损失,换来了歼灭敌军数万、俘虏两万余、击溃五万的辉煌胜利。
这个交换比,放到任何时代都是奇迹。
但剑劫尘想到的,不是战果,不是荣耀。
是那三百多个年轻人,再也回不去了。
“记下他们的名字。”他说,“一个都不能少。”
周校尉眼眶一红:“是。”
捷报传回雨师国都时,正是黄昏。
信使策马冲入城门,一路高喊:“大捷——苍梧原大捷——!”
百姓们先是愣住,然后欢呼声从街头传到巷尾,从城东传到城西。
“打赢了!五千对十万,打赢了!”
“剑将军万岁!雨师万岁!”
朝堂上,雨师篁正在批阅奏章。
内侍跌跌撞撞地冲进来:“陛下——捷报!苍梧原大捷!”
满朝文武齐刷刷地抬起头。
雨师篁放下笔,声音平稳,但握着奏章的手指微微发白:“念。”
信使跪在殿中,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剑将军阵前斩郎玉,击溃永安须黎联军十万,斩首万余,俘虏两万余,缴获军械粮草无数。容广率残部东逃,我军大获全胜!”
朝堂上,寂静了片刻。
然后,爆发出了震天的欢呼。
“好!好!好!”老臣们热泪盈眶,互相拥抱。
“五千对十万……这是怎么打的?”
“剑将军真乃神人也!”
瀞沧溟站在队列中,面色平静,嘴角微微上扬。
有人问他:“瀞大人,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赢?”
瀞沧溟看了那人一眼,淡淡地说:“我说过——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
那人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拱了拱手。
雨师篁坐在御座上,看着满殿欢腾的群臣,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落在殿外——夕阳西下,晚霞如火。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但今天,雨师国赢了。
她的将军们,她的士兵们,她的子民们——赢了。
“传朕旨意,”她开口,声音不大,但满殿立刻安静下来,“犒赏三军。剑劫尘、宣姬、墨云苍,各有封赏。阵亡将士,抚恤加倍。俘虏的永安士兵,愿意归降者编入军中,不愿者发放路费遣返。”
群臣叩首:“陛下英明!”
雨师篁站起身,走到殿门口,望着西方的天空。
“瀞卿。”她忽然说。
瀞沧溟上前:“臣在。”
“你的眼光,很好。”
瀞沧溟低下头:“是陛下敢用人。”
雨师篁没有回头,但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
苍梧原。
夜幕降临,战场上一片寂静。
篝火点点,雨师军的士兵们围坐在火堆旁,有的在擦拭兵器,有的在包扎伤口,有的在写信回家。
剑劫尘独自坐在营地边缘的一块石头上,望着远处的星空。
墨云苍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在想什么?”
“在想那三百二十七个人。”剑劫尘说,“他们的名字,我都记下来了。”
墨云苍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不会白死。”他说。
“我知道。”剑劫尘站起身,“所以我要带着剩下的人,活着回去。”
他转身走向营地,步伐沉稳。
墨云苍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天剑峰上,那个握剑的少年。
那时候,剑劫尘问他:“云苍,你说我以后会成为什么样的人?”
墨云苍说:“你会成为天下第一剑客。”
剑劫尘笑了:“不够。我要成为天下第一将军。”
墨云苍当时以为他在说笑。
现在想来,他不是在说笑。
因为他从来不说笑。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