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变法之议
雨师历三百一十三年,春。
这是瀞沧溟入朝后的第三个月。三个月里,他没有上过一次朝,没有在公开场合发过一次言。朝中上下都以为这位瀞龙世家的三公子不过是来镀金的——富贵人家的子弟,仗着墨云苍的关系混个闲职,过几年便走了。
没有人把他当回事。
直到这一天。
早朝,钟鼓三响,百官入殿。雨师篁端坐御座之上,冕旒垂面,目光沉静。
瀞沧溟站在文臣队列的末尾——那是客卿的位置,说高不高,说低不低。
“众卿有事启奏。”内侍尖声唱道。
瀞沧溟出列。
这是他第一次在朝堂上主动站出来。
“臣,瀞沧溟,有本奏。”
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这个外来人,这个“驸马的兄弟”,这个三个月一言不发的瀞家三公子,终于要开口了?
雨师篁微微前倾:“讲。”
瀞沧溟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展开,声音清朗,一字一顿:
“臣请——变法。”
两个字,像两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
短暂的沉默之后,朝堂上炸开了锅。
“变法?变什么法?”
“雨师立国百年,祖宗之法岂能轻动?”
“一个外来的客卿,刚来三个月,就要改我们的法?”
瀞沧溟面色不变,将竹简高举过头顶:“臣所请变法,共计十二条。一曰清丈田亩,重定赋税;二曰检括隐户,充实国库;三曰废除世卿世禄,以功授爵;四曰开设招贤馆,广纳天下人才……”
他一条一条念下去,每念一条,朝堂上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念到第七条“废除世卿世禄”时,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终于忍不住了。
“够了!”
老臣颤巍巍地站出来,正是王族旁支、世袭大夫雨师崧。他是上一代国主的堂弟,论辈分,雨师篁要叫他一声叔公。
“瀞沧溟!”雨师崧的声音气得发抖,“你一个外来的客卿,入赘的驸马兄弟,有什么资格在雨师的朝堂上指手画脚?清丈田亩?检括隐户?废除世卿世禄?你这是要挖雨师的根基!祖宗之法,岂容你一个外人说改就改!”
他一开口,朝堂上立刻附和声四起。
“崧公说得对!祖宗之法不可变!”
“雨师国小,经不起折腾!”
“变法?变好了是运气,变坏了谁负责?”
反对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几乎要将瀞沧溟淹没。
瀞沧溟站在原地,面色如常,等那些声音渐渐小下去,才缓缓开口。
“崧公说,臣是外人。”
他转过身,面朝雨师崧,不卑不亢:“敢问崧公,商鞅是卫国人,在秦国是外人。百里奚是虞国人,在秦国也是外人。李悝、吴起、申不害——哪一个变法之臣,不是‘外人’?”
雨师崧被噎了一下,脸色涨红:“你——你拿自己比商鞅?你也配?”
“臣不配。”瀞沧溟坦然道,“但雨师国需要商鞅。如果崧公能找出一个雨师本国人,既能清丈田亩、检括隐户,又不畏权贵、不怕得罪人,臣愿让贤。”
朝堂上安静了一瞬。
雨师崧说不出话来。因为事实摆在眼前——雨师国小,人才匮乏,能守成已属不易,哪来什么变法之才?
又一个大臣站了出来,是司徒姜铮:“瀞公子,即便要变法,也不必如此激进。循序渐进,徐徐图之,方为稳妥。”
瀞沧溟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姜大夫可知,须黎国有多少军队?”
姜大夫一怔:“三……三十万?”
“是三十五万。”瀞沧溟纠正,“而且裴茗正在练兵,每年新增精锐骑兵五千。雨师国有多少?”
姜大夫不说话了。
“三万。”瀞沧溟替他说了,“三万对三十五万。姜大夫,你告诉臣,怎么个‘徐徐图之’法?等须黎国的铁骑踏进雨师都城的时候,再图?”
姜大夫面红耳赤,退了回去。
又一个大臣站出来,是司马赵衡:“瀞公子,你所说的‘废除世卿世禄,以功授爵’,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多少王族、功臣之后,世代为国效力,你一句话就要夺了他们的爵位?”
这话一出,朝堂上顿时群情激愤。那些世袭爵位的王族、贵族们纷纷出列,七嘴八舌地声讨瀞沧溟。
“赵司马说得对!我祖父为国捐躯,我父亲镇守边关二十年,凭什么到了我这里,爵位就没了?”
“以功授爵?什么算功?你说了算?”
“这是要毁了我们雨师的根基!”
瀞沧溟没有急着反驳。他等那些声音再次平息,才缓缓开口。
“赵司马,臣问你——你祖父的爵位,是怎么来的?”
赵衡一愣:“自然是先王所封。”
“是先王所封。因为他的功绩。”瀞沧溟点头,“那么你父亲的爵位呢?”
赵衡的声音弱了下去:“……也是先王所封。”
“你的呢?”
赵哼不说话了。
瀞沧溟替他回答:“是继承来的。你祖父有功,所以你父亲继承。你父亲无功,你也继承。三代之后,无功而得爵者,雨师国有多少?赵司马,你数过吗?”
赵衡脸色铁青,嘴唇哆嗦,却说不出一个字。
瀞沧溟转过身,面朝群臣,声音渐渐拔高:
“臣清点过。雨师国现有世袭爵位者四十七人,其中三代无尺寸之功者三十一人,四代无尺寸之功者十六人,五代无尺寸之功者——三人。”
他伸出三根手指,目光扫过殿中每一个王族、贵族的脸上。
“五代。曾祖有功,子孙五代吃老本。雨师的国库,养着这些人。雨师的军队,靠着那三万人在撑。雨师的边境,每年被须黎的骑兵劫掠,那些人——那些有功的人——在做什么?”
没有人回答。
“他们在享乐。”瀞沧溟的声音冷了下来,“他们在喝酒、在赏花、在斗鸡走马,在用祖宗留下的爵位,压榨雨师的百姓。”
朝堂上一片死寂。
雨师崧的脸色青白交加,手指颤抖着指向瀞沧溟:“你……你放肆!”
二、 拔剑
瀞沧溟没有理他,而是转向御座之上的雨师篁,跪倒,叩首:
“陛下,臣所请十二条变法,字字句句,都是为了雨师。臣知道,变法会得罪人——会得罪很多很多人。臣知道,历史上变法的臣子,大多没有好下场。商鞅车裂,吴起肢解,王安石晚年郁郁而终。”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雨师篁:
“但臣不怕。因为臣知道,如果不变法,雨师国撑不过二十年。二十年后,须黎国的铁骑会踏平这片土地,雨师的百姓会成为亡国奴,雨师的王族会成为阶下囚。”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响彻大殿:
“到那时,诸位大人——你们的爵位,还有用吗?”
满殿寂静。
然后,雨师崧爆发了。
“放肆!放肆!”老迈的王族涨红了脸,浑身发抖,“一个外来的客卿,竟敢在朝堂上诅咒雨师亡国?陛下!臣请治瀞沧溟大不敬之罪!”
“臣附议!”赵衡站出来。
“臣附议!”又一大臣站出来。
“臣附议!”
一时间,朝堂上跪倒一片,全是王族和世袭贵族。
瀞沧溟跪在殿中,面色如常,不卑不亢。
雨师篁坐在御座上,冕旒后的眼睛看不出喜怒。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瀞卿,你先起来。”
瀞沧溟站起身。
雨师篁又看向跪了一片的朝臣:“众卿也起来。”
没有人动。
雨师崧抬起头,老泪纵横:“陛下!老臣侍奉先王三十年,看着雨师从一个小国慢慢走到今天。这个外人,他一来就要毁了我们的一切!陛下,你不能听他的啊!”
雨师篁看着这位叔公,沉默了一瞬。
“叔公,”她忽然换了一个称呼,声音放低了,“你侍奉先王三十年,朕知道。但你告诉朕——这三十年,雨师变强了吗?”
雨师崧一怔。
“三十年前,须黎国有多少军队?”
“二……二十万。”
“现在呢?”
“……三十五万。”
“三十年前,雨师国有多少军队?”
雨师崧不说话了。
“朕替叔公回答。”雨师篁的声音不大,却清晰无比,“三十年前,雨师国有四万军队。现在,有三万。三十年前,雨师国的国库还能支撑三年军饷。现在,只够一年半。”
她站起身,走下御阶,一步一步走到雨师崇面前。
“叔公,你告诉朕——这三十年,是谁在守雨师的边境?是谁在养活雨师的百姓?是那些五代无功的世袭贵族吗?”
雨师崧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是那三万个士兵,是那些交了一辈子赋税的农夫,是那些在边境上被须黎骑兵屠杀的百姓。”雨师篁的声音微微发颤,“叔公,朕每次看到边境送来的阵亡名单,都觉得对不起他们。”
她转过身,面朝群臣。
“朕的父亲,一生节俭,不敢大兴土木,不敢扩军备战。因为他怕——怕打仗,怕死人,怕雨师亡在他的手上。”
她的声音忽然拔高:
“但朕不怕!朕宁可雨师亡在朕的手上,也不愿意它慢慢烂掉!”
朝堂上一片寂静。
瀞沧溟看着她的背影,心中忽然涌起一股热流。
雨师篁走回御座,却没有坐下,而是站在阶上,俯瞰群臣。
“瀞卿的变法十二条,朕看过了。朕认为,可行。”
雨师崧猛地抬头:“陛下!”
“叔公,”雨师篁看着他,“朕意已决。”
雨师崧浑身颤抖,忽然转过身,指着瀞沧溟,声音嘶哑:“你——你这个妖言惑众的——老夫跟你拼了!”
他拔出了佩剑。
朝堂之上,文臣佩剑是礼仪,很少有人真的拔出来。但此刻,这位七十多岁的老王族,竟真的拔剑出鞘,颤巍巍地指向瀞沧溟。
“来人!”内侍尖声喊道。
但瀞沧溟先动了。
他拔剑。
动作极快,快得所有人都没看清。只听“锵”的一声,瀞沧溟的长剑已经出鞘,剑尖直指雨师崧的咽喉。
距离,不过三寸。
雨师崧僵住了。
朝堂上一片死寂。
瀞沧溟看着面前这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崧公,臣之剑——未必不利。”
剑身在烛火下泛着清冷的寒光。
雨师崧的手在抖,剑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他看着瀞沧溟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杀意,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情绪。只有一种平静,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他忽然意识到,这个人不是在威胁他。
这个人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如果你真的要动手,我不会输。
雨师崧的手一软,佩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踉跄后退,跌坐在地,面色灰白。
瀞沧溟收剑入鞘,退后三步,朝雨师崧深深一揖:
“崧公,得罪了。”
然后,他转向御座,跪倒:“臣殿前失仪,请陛下责罚。”
雨师篁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瀞卿,”她说,“你的剑,比朕想象的要快。”
“臣惶恐。”
“不必惶恐。”雨师篁走回御座,坐下,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威严,“传朕旨意——即日起,瀞沧溟升任左庶长,全权主持变法。六部九卿,各司其职,全力配合。敢有阻挠变法者——”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每一个人的脸。
“以抗旨论。”
三、 退朝之后
朝会散去,百官鱼贯而出。
雨师崧被侍从搀扶着,步履蹒跚地走出大殿。经过瀞沧溟身边时,他停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走了。
瀞沧溟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在想什么?”
身后传来声音。瀞沧溟转身,是墨云苍。
墨云苍今日没有上朝,但朝堂上发生的事,显然已经传到了他耳朵里。
“在想崧公。”瀞沧溟说。
“怕他报复?”
“不是。”瀞沧溟摇头,“在想他说的那句话——‘雨师国小,经不起折腾’。他其实没说错。变法若败,雨师就真的完了。”
墨云苍拍了拍他的肩膀:“所以你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瀞沧溟苦笑:“你说得轻巧。”
“不是我说得轻巧。”墨云苍看着他,“是陛下说——‘朕意已决’。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意味着她把自己的王位、雨师的国运、还有她的命,都压在了你身上。”
瀞沧溟沉默了。
墨云苍拍了拍他的肩,转身走了。
瀞沧溟独自站在空旷的大殿中,夕阳从窗棂间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拔剑的那只手。
手指还在微微颤抖。
不是害怕。
是激动。
他忽然想起昨夜,在御书房,她说的那句话:
——“你要什么,朕给你什么。谁敢拦你,朕替你挡。”
她做到了。
今天,她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替他挡了所有的箭。
“篁……”他轻声念了这个名字。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殿门。
夕阳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变法之路,从今天正式开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