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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谈

天官:神州归序

雨师宫

雨师国的王宫不大,比起仙乐国的琼楼玉宇、须黎国的巍峨宫阙,这里更像是一座宽敞的庄园。雨师篁的父亲——上一代国主——是个节俭的人,一生不肯大兴土木。他说:“雨师国小,养不起太大的宫殿。与其把钱花在石头上,不如花在土地上。”

这句话,雨师篁一直记着。

此刻,她坐在御书房的案前,面前摊着一幅舆图。舆图上标注着各国的疆界、山川、关隘、兵力部署。雨师国的领土被标注成浅绿色,在舆图的角落里,像一片不起眼的树叶。

旁边是须黎国,深红色,占据了舆图的三分之一。

雨师篁看了很久。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

“陛下,瀞公子到了。”内侍的声音。

“请进。”

门被推开,瀞沧溟走了进来。他今日没有穿朝服,只是一身月白色的便装,头发也只是用一根木簪随意束起,看起来不像个世家公子,倒像个云游四方的书生。

雨师篁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坐。”

瀞沧溟也不客气,撩袍坐下。他的目光落在舆图上,微微一顿。

“陛下在看舆图?”

“嗯。”雨师篁没有抬头,“朕从小就看这幅舆图。小时候,朕觉得雨师国很大。后来长大了,去过仙乐、去过须黎,才发现雨师国其实很小。”

她抬起头,看着瀞沧溟:“瀞公子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在公子眼中,雨师国是什么样的?”

瀞沧溟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伸出手,轻轻点了点舆图上雨师国的位置。

“陛下请看。雨师国西接半月,南邻仙乐,北靠须黎,东临大海。四面皆敌,无险可守。”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动:“半月虽弱,却是凶地,时不时有妖兽出没,骚扰边境。仙乐虽文,却富庶繁华,若与须黎结盟,可东进直捣雨师腹地。须黎最强,铁骑无敌,若挥师东征,雨师无险可守,最多撑三个月。”

他收回手,看着雨师篁:“这是雨师国的处境——小、穷、弱、危。”

雨师篁没有生气,反而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朕也知道。那公子觉得,雨师国该怎么办?”

瀞沧溟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带着田野的气息。

“陛下,可曾听过百里奚的故事?”

“辅秦穆公称霸西戎的那个百里奚?”

“正是。”瀞沧溟转过身,“百里奚刚到秦国时,秦国是什么样子?偏居西陲,土地贫瘠,百姓愚钝,被中原诸国视为蛮夷。比起那时的秦国,雨师国的底子还要好一些。”

“百里奚做了什么?”

“三件事。”瀞沧溟竖起三根手指,“第一,修内政,重农耕,轻徭薄赋,让百姓吃饱饭。第二,练精兵,严军纪,赏罚分明,让军队能打仗。第三,广纳贤才,不问出身,唯才是举,让国家有人才。”

他放下手,看着雨师篁的眼睛:“三件事做完,秦国十年便强,二十年便霸,三十年便称霸西戎,为日后一统天下奠定根基。”

雨师篁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陛下,”瀞沧溟的声音放低了,“雨师国不需要一百年。给臣十年,臣还陛下一个不一样的雨师。”

御书房里安静下来。烛火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雨师篁忽然笑了。

“你说得倒是轻巧。”她站起身,走到瀞沧溟身边,也望向窗外的夜空,“十年……你知道这十年里,须黎国会等你吗?仙乐国会等你吗?”

“他们不会等。”瀞沧溟坦然道,“所以臣需要陛下的信任——无条件的信任。”

“无条件的信任?”雨师篁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瀞公子,朕与你非亲非故,你让朕凭什么无条件信任你?”

瀞沧溟转过身,与她面对面。

两人离得很近。

“凭臣是墨云苍的兄弟。”他说,“云苍信陛下,所以臣信陛下。凭臣看了三个月雨师的账目、田亩、兵力部署,发现雨师不是不能强,而是没有人愿意让它强。”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凭臣……不想再看到雨师的百姓在边境上被须黎的骑兵屠杀,不想再看到雨师的农夫因为交不起赋税而卖儿卖女,不想再看到雨师的年轻人因为没有出路而背井离乡。”

雨师篁沉默了。

她看着瀞沧溟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谋略家的深邃,有纵横家的锐利,但此刻,还有一种她从未在别人眼中见过的东西——

真诚。

“你说得对。”雨师篁轻声说,“雨师国小、穷、弱、危。朕的父亲一辈子都在想办法,但直到他死,雨师还是小、穷、弱、危。”

她走到案前,拿起那幅舆图,仔细地卷起来,递给瀞沧溟。

“这幅舆图,朕看了十几年。从今天起,交给你。”

瀞沧溟接过舆图,手微微一顿。

“陛下……”

“朕不需要一百年。”雨师篁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朕只要十年。你说十年,朕就给你十年。你要什么,朕给你什么。谁敢拦你,朕替你挡。”

瀞沧溟捧着舆图,忽然觉得这件东西重逾千钧。

“陛下不怕臣是个骗子?”他问。

雨师篁笑了。

“墨云苍用项上人头保你,朕信墨云苍。剑劫尘用他的剑保你,朕信剑劫尘。你自己用你的眼睛、你的话、你的心保你——”

她顿了顿。

“朕信你。”

窗外,月亮不知何时升到了中天,清辉洒满庭院。

瀞沧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出乎雨师篁意料的事——他退后三步,双手捧着舆图,郑重地跪下,叩首。

“臣,瀞沧溟,必不负陛下。”

雨师篁看着他叩首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她想起了父亲临终前说的话:“篁儿,雨师国的国主不好当。你要记住,不是你去选臣子,是臣子来选你。好的臣子,比好的丈夫还难找。”

她当时不太明白。

现在,她好像明白了。

“起来吧。”她走过去,伸手扶起瀞沧溟,“地上凉。”

瀞沧溟站起身,才发现自己的膝盖有些发软。不是害怕,是激动。

他在各国游历多年,见过无数的君主——有的昏庸,有的精明,有的残暴,有的仁慈。但像雨师篁这样,既有明君的决断力,又有普通人的温度的,他是第一次见。

“陛下,”他说,“臣想明日就开始。”

“开始什么?”

“清丈田亩,统计人口,清查国库,整顿吏治。”

雨师篁挑眉:“你这么急?”

“臣说过,须黎国不会等我们。”

雨师篁想了想,点头:“好。明日早朝,朕会下旨。你需要什么人手,直接从六部抽调。谁敢不配合,朕亲自找他谈。”

瀞沧溟失笑:“陛下亲自谈,那恐怕没人敢不配合。”

雨师篁也笑了。她走到窗边,望着夜色中的雨师都城。

“瀞公子,”她忽然说,“你说你不想再看到雨师的百姓受苦。这句话,朕记下了。”

瀞沧溟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被月光勾勒出的侧脸轮廓,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因为她的身份,不是因为她是国君。

而是因为她这个人。

“陛下,”他听见自己说,“臣也记下了。”

雨师篁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夜风拂过,吹动她鬓边的碎发。

四目相对。

谁都没有说话。

良久,雨师篁移开目光,轻声说:“很晚了,公子回去歇息吧。”

“是。陛下也早些歇息。”

瀞沧溟转身,走向门口。

“瀞公子。”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他停住脚步,回头。

雨师篁站在窗前,月光洒了她一身。她的表情看不清,但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以后别叫陛下了。私下里,叫我的名字就行。”

瀞沧溟怔了怔。

“篁……陛下?”

“就叫篁。”她说,“陛下两个字太长了,费事。”

瀞沧溟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是他来到雨师国后,第一次真正地笑。

“好。篁。”

他推门出去,脚步声渐渐消失在长廊尽头。

雨师篁站在原地,听着那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扶他起来的那只手。

掌心还残留着他袖口的温度。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