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晨跑结束之后,沈屹果然把训练计划加上了。三公里跑完,林野撑着膝盖在路边喘气,沈屹低头看了一眼手表:“休息两分钟,然后两组四百米,第一组一分二十秒,第二组一分二十五秒。中间休息三分钟。”
林野把气喘匀了,点头。第一组四百米跑完,肺里烧得像灌了风箱,腿软得差点跪在跑道上。沈屹站在终点线旁边,掐表的动作一丝不苟,报数的时候连喘气的间隙都不给他留:“一分二十二。第二组别掉速,掉五秒以上加跑一组。”
第二组跑完,林野直接蹲在路边,汗顺着下巴滴在水泥地上,后背的T恤湿透了贴在肩胛骨上。沈屹走过来,把水壶递给他,等他喝了两口才说:“明天继续。校运会之前每天都加两组。”
林野仰头灌水,从瓶底看沈屹的下巴。晨光从他的眉骨后面漏出来,把他的轮廓勾得很亮。林野把水壶放下来,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哥,你生日是哪天。”
沈屹低头看了他一眼:“问这个干什么。”
“就是问问。你从来没过过生日。”
“过了也没什么意思。”沈屹把水壶收回去,拧紧盖子,转身往家走。林野从地上爬起来跟在他后面,小跑了两步追上他,又追问了一遍:“到底哪天。”
“十一月十七。”
林野在心里把这个日子记了下来,又在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下——离现在还有不到两个月。他没有再说什么,跟着沈屹上楼。进门之后沈屹去洗澡,他坐在餐桌前等早饭的时候,从茶几上拿了一支笔,在便签纸上写了“11.17”几个数字,对折了两道,塞进书包夹层里。
接下来几天,林野开始留意沈屹的生活习惯。他发现沈屹每天早上那杯咖啡,喝到一半就会搁下来去批作业,等再拿起来的时候已经凉了,但他从来不加热,直接喝完。他做饭的时候如果剩了最后一勺番茄酱,会刮得干干净净一点都不浪费。他备课用的那支红笔笔杆裂了一条缝,用透明胶缠了两圈还在用。他穿的那件灰色衬衫袖口磨得起了毛边,领口有一颗扣子和其他的颜色不一样,是林野上次缝的,针脚歪歪扭扭,但洗了这么多次都没掉。
林野把这些事一件一件记在心里。他没有跟沈屹说,也没有旁敲侧击地问。他只是每天晚上把饭盛好,把沈屹那杯咖啡放在保温杯里温着;番茄炒蛋的时候把最后一勺番茄酱刮进锅里;趁沈屹去开教研会的时候把他那支裂了缝的红笔换成了新的,旧的那支放在茶几抽屉里没扔——因为他知道沈屹念旧。
周末沈屹出门买菜,林野趴在茶几上写物理卷子。写到一半,他拉开茶几下面的抽屉找橡皮,手指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他低头一看,那把戒尺安安静静地躺在抽屉里,竹纹被磨得发亮,和他第一次在卫生间里看到时一模一样。他把戒尺拿起来掂了掂,又放回去。但放回去的时候,他注意到戒尺旁边多了一个东西——一个巴掌大的牛皮纸信封,封口没有粘,只是折了进去。
林野犹豫了一下,把信封抽出来。里面是一张照片——不算新,边缘有点发黄,显然是放了好些年的。照片上是两个人,一个是年轻时的沈屹,穿着学士服站在校门口,头发比现在长,笑起来眼角弯弯的;另一个是沈屹的母亲,挽着他的胳膊,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母子俩长得很像,尤其是笑起来时眼角那道细细的弧线。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是沈屹母亲的笔迹:“屹儿毕业留念,2003年夏。”字迹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后来补上去的,圆珠笔迹,有点洇墨——“妈永远为你骄傲。”
林野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沈屹从来没有在他面前提过自己的母亲。他知道沈屹的父亲早年病逝,母亲一个人把他带大,但后来呢?沈屹的母亲现在在哪里?为什么这个家里没有一张全家福,没有一张母亲的照片,只有这张藏在戒尺旁边的毕业照?
他把照片轻轻放回信封,把信封折好放回抽屉,然后推上抽屉,把橡皮攥在手心里,回到茶几前继续写物理卷子。但他的笔尖在草稿纸上停了很久。他想问沈屹,又不知道怎么开口。他想起母亲走的那天,沈屹站在医院走廊里,按住他的肩膀说“你母亲走之前签了委托书”。那时候沈屹的声音很稳,稳到林野以为这个人从来不会难过。但现在他想,沈屹的母亲大概也很早就走了。这个家里只有沈屹一个人,走廊的小夜灯每天晚上亮着,客厅的老钟每天走着,茶几上永远放着两双筷子。沈屹给他做早饭、给他讲题、给他上药、给他掖被子,把所有能给的都给了他,但自己的那张毕业照却被塞在戒尺旁边,和惩戒的戒律放在同一个抽屉里。
林野把笔搁下来。他站起来走到自己房间,打开衣柜,从最里面翻出母亲去世后他唯一带走的那张照片——母亲在厂门口拍的,穿着工作服,手里举着一朵塑料花,笑得很朴实。他把照片从相框里取出来,走到茶几前,拉开抽屉,把那张照片轻轻塞进了牛皮纸信封里,和沈屹毕业照背对背放着。然后把信封折好放回去,关上抽屉。做完这些他回到自己房间,把空相框放回衣柜,然后站在窗前。楼下有人在收被子,拍打棉花的闷响一下接一下。他听见沈屹推门进来的声音,提着菜篮子换鞋的声音,然后是他的脚步声从玄关到厨房。林野从房间里走出来,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沈屹把菜一样一样放进冰箱。
“哥。”
“嗯。”
“你生日那天我给你做一碗面。番茄鸡蛋面,我炒番茄。”1
好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