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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 熬夜风波

我寄邻居家后被哥管疯

那天是周四,沈屹在学校忙了整整一个下午。期末复习阶段的教研检查来得突然,教务主任要求每个学科组在周五之前上交下学期的教学计划,他作为数学组最年轻的骨干,被组长点名负责统稿。从下午四点到晚上九点,他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改表格、调格式、汇总各个年级的复习进度,连晚饭都是在食堂匆匆扒了两口。九点半的时候他给林野发了条消息:还在学校,教案没写完,你按时吃饭,碗放水池里等我回去洗。林野回了一个字:好。

沈屹到家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二点。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他用钥匙开门的时候尽量放轻了动作,怕吵醒隔壁邻居。防盗门推开,走廊里的小夜灯一如既往地亮着,客厅的灯已经关了,茶几上收拾得干干净净,错题本和练习册摞得整整齐齐。他在玄关换了拖鞋,把公文包放在沙发旁边,准备去卫生间洗把脸就睡。

然后他注意到林野房间的门缝下透出来的光。不是小夜灯那种昏黄的暖光,是手机屏幕的冷白色蓝光,忽明忽暗,映在木地板上像一小块不停闪烁的荧光屏。沈屹站在走廊里,低头看着那道蓝光,沉默了片刻。他没有马上推门,先去茶几旁边看了一眼——手机不在。他和林野之间的规矩是每天十点准时收手机,放在茶几上,早上七点还给他。今天他加班没回来,林野没有主动把手机拿出来。

沈屹把公文包放下,走到林野房间门口,没有敲门,直接把门推开了。

手机屏幕的蓝光正照在林野脸上。他侧躺在床上,耳朵里塞着耳机,屏幕上是某个短视频软件的界面,一个接一个的视频从他拇指下滑过去。他的眼睛半眯着,显然已经刷到了一种机械的、麻木的状态,连门被推开了都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等他意识到门口站着人的时候,沈屹已经站在他床边了。林野猛地坐起来,耳机线被扯掉,手机屏幕上的视频还在无声地播放着,蓝光打在他惊慌失措的脸上。他本能地把手机往枕头底下藏,藏到一半又停住了,因为他从沈屹的表情里读到了一件事——已经晚了。

沈屹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林野把手机从枕头底下抽出来,放在那只手上,手指微微发抖。手机屏幕还亮着,沈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使用时间——今天累计使用五小时四十分,过去一小时使用四十分钟。午夜零点十三分。他按灭屏幕,把手机揣进口袋里,低头看着林野。少年坐在床上,头发乱糟糟的,眼眶下面已经开始泛青。

“十点收手机的规矩,还记得吗?”

“……记得。”林野的声音沙哑,明显已经困到极点,又被吓醒了。

“我今天没回来,你把手机放在茶几上了吗?”

“没有。”

“你主动给我发消息说‘手机我放茶几上了’,发了吗?”

“也没有。哥,我就是——”

“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沈屹打断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结了冰,“现在是十二点十三分。你明天七点要起床上学。你今天晚上睡了几个小时?你自己算算。”

林野不说话了。他低着头,手指抓着被单的边缘,喉咙里堵着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躺下。睡觉。”沈屹转身走到门口,把门把手握在手里,回头看了他一眼,“这件事明天再说。你现在只需要做一件事,就是闭眼。”

门关上了。走廊里的小夜灯还亮着,和过去无数个夜晚一样。但林野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听着隔壁房间沈屹拉开抽屉又关上的声音,心里很清楚——今天是第一次因为手机挨训,明天会是第一次因为手机挨打。

第二天早上六点,床头柜上的小闹钟准时响了。林野按掉闹钟坐起来,脑子里像灌了水泥,眼皮涩得睁不开。他踩着拖鞋去卫生间洗脸的时候,看到镜子里自己的眼睛下面挂着两团明显的乌青。他用冷水泼了三遍脸,又拍了拍后颈,勉强把困意压下去五成。

早餐桌上沈屹把豆浆推到他面前,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的黑眼圈上停了一瞬,什么都没说。那沉默比任何质问都让林野心虚。他知道沈屹在等他自己开口,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我错了”?昨晚已经说过了。说“我再也不敢了”?沈屹不会信这种没有经过代价的保证。

上午第一节就是数学课。沈屹站在讲台上讲三角函数,粉笔在黑板上画出正弦曲线,弧度流畅利落。林野坐在靠窗倒数第三排,把课本竖起来挡在面前,两只眼睛盯着黑板,努力想把沈屹说的每一个字都装进脑子里。但昨晚刷了将近六个小时的手机,他的大脑像一块被泡烂的海绵,什么都吸不进去。正弦曲线在他眼里变成了一条模糊的波浪线,沈屹的声音越来越远,像是从一扇隔音玻璃后面传过来的。他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强迫自己睁大眼睛,撑了十分钟,然后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他的头一点一点往下拽。他的下巴碰到胸口,又猛地抬起来,反复了三四次。最后在沈屹转身在黑板上写例题的时候,他的额头轻轻磕在了课本上,没有再抬起来。

粉笔在黑板上写字的声音停了。

“林野。”沈屹的声音从讲台方向传过来,不高,但穿透力极强,整间教室都能听得一清二楚。林野猛地弹起来,课本被他蹭到了地上,哗啦一声。后排有人轻轻笑了一声,沈屹的目光扫过去,笑声立刻消失了。

“我刚才讲到哪了?”沈屹站在讲台上,粉笔夹在指间,语气和在客厅里问他“规矩是什么”时一模一样。

林野张了张嘴。他看着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图像,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讲到哪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哪道题上睡着的。困意还没散干净,他站在座位上,手指攥着课桌边缘,低着头,脸烧得发烫。

“我讲到正弦函数的对称轴。”沈屹替他把课本捡起来,放在桌上,动作不重,但每一个步骤都很慢,慢到林野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你在我的课上睡着了。书掉地上。林野,你知道在我课上睡觉的规矩——站到下课,下课来办公室。”

林野没有说话,把椅子往后推了推,站起来。全班四十多双眼睛看着他,他从那些目光里读到了好奇、同情、幸灾乐祸,还有孙斌坐在前排回头看他时脸上那种复杂的、欲言又止的表情。他靠着教室后墙站了二十多分钟,每分每秒都像被拉长了的橡皮筋。这不是沈屹第一次在课堂上让他站起来——以前走神也被罚站过,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他是真的睡着了。在自己的监护人、在这个每天早上给他做早饭、昨晚十二点才加班回来的哥哥的课堂上,他当着全班的面睡着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沈屹合上课本,夹着教案走到门口,经过他身边时停下:“跟我来办公室。”

办公室里另外两位老师都去上课了,只有沈屹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前。窗帘半拉着,阳光在桌面上画出一道明亮的条纹。林野站在办公桌前面,和上次打架被带过来时站在同一个位置。

沈屹把教案放在桌上,没有拿戒尺,也没有关门。他只是靠在椅背上,看着林野,沉默了很长时间。

“昨天为什么熬夜看手机?”他终于开口,语气不是质问,更像是在问一道他需要林野自己解开的题。

林野低下头,手指在裤缝上来回搓着。他本来想说“就是刷视频刷忘了”,但那不是真话。真话是他昨晚其实不是因为视频好看才刷到十二点的。赵强那天在小卖部门口说的话——“迟早把你扔出去”——这几天一直在他脑子里转,白天跑步补课写作业能压下去,晚上躺到床上就翻上来。他不想让自己胡思乱想,所以拿起手机刷视频,一个接一个,一直刷到眼皮打架才觉得自己终于可以睡着。他知道这不是借口,但他今天已经不想再说谎。

“不是不困。是关灯之后脑子里一直转很多事,不容易睡着。就想拿手机刷一会儿,刷着刷着就……”

“就刷到十二点。”沈屹替他把话说完了。他看林野的眼神和今天早上在餐桌上不太一样,不是那种压着火的沉默,是他在重新评估这个少年——他不是因为贪玩,是因为心里有事又没能说出那些事。沈屹把椅子往前拉了一点,双手交叠在办公桌上,平视林野。

“你在我课上睡着,不只是你一个人的问题。全班都会想:为什么沈老师的弟弟在他课上睡觉不被罚?如果我不罚你,以后我怎么管别的学生?”

林野把头低得更深了。

“所以今天在学校,你站了,也当众被我点名了。这是一半。”沈屹站起来,把桌上那摞练习册推到一边,清出一块空地,“另一半——今晚回家算。收手机,再敢私自熬夜,就不是站一站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