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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 考砸而已

我寄邻居家后被哥管疯

周四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林野趴在课桌上,面前摊着一张只写了名字的数学卷子。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刮纸的沙沙声和后排男生偶尔翻书的哗啦响。班主任坐在讲台上批作业,偶尔抬头扫一眼下面。林野把笔握在手里,笔尖悬在卷子上方,悬了很久,一个字都没写。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上周的月考成绩今天出。数学,他的数学。上次补课的时候沈屹从函数定义域开始给他重讲,讲完了复合函数,又讲了三角函数的基础公式。他觉得自己听懂了,做题的时候也做出来了,但这几天在考场上拿到卷子的时候,他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题干,脑子里像被人灌了一桶浆糊。f(x),定义域,值域,奇偶性,他坐在考场上把笔帽啃了十分钟,最后只填了选择题。

林野把脸埋进胳膊里,闭上眼睛。昨晚沈屹批完他的模拟题,把练习册推回来,说了一句“有进步”。沈屹说“有进步”的时候嘴角往上动了零点几毫米,不仔细看根本捕捉不到。他已经学会了怎么辨认沈屹脸上的微表情——那种嘴角几乎不动但眼神会柔和的瞬间。他昨天收到了那个瞬间,然后把练习册抱回房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在心里跟自己说:期末一定要考好。不是为了不挨骂,是为了让沈屹说一句“不错”。

但现在他连月考都考砸了。

班主任叫了两个同学去办公室领卷子。教室门开了又关,走廊里的风吹进来,把林野桌上那张空白卷子吹得翻了个角。他把卷子压住,看到那两个同学抱着一摞数学卷子走进来,白花花的试卷在日光灯下刺得他眼睛发酸。卷子发下来了,扣在桌面上的时候他先看到反面最后一道大题——红色的叉,旁边用红笔写着“审题不清”。他把卷子翻过来,正面右上角用红笔圈着的分数让他整个人僵住了。

放学铃响了。周围的同学拎着书包往外走,椅子腿刮地砖的声音此起彼伏。林野把卷子塞进书包最底层,压在练习册和课本下面,压得严严实实。孙斌从他座位旁边经过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就走了。林野拉上书包拉链,手指有点发抖。不是因为怕回家挨打,是因为他昨天刚给沈屹看了那篇作文,昨天刚在扉页上写了那行字,昨天刚觉得自己终于可以做“明天的幸福的人”。今天那张卷子就告诉他:你还是原来那个你。你听懂了,你做出来了,你觉得自己终于可以了,但考试成绩摆在这里。

他走出校门的时候没有走平时那条直通小区的路。他拐进了一条小巷,沿着老城区那些把空调外机挂在墙外的旧楼房走。这条路上有一家很小的便利店,门口摆着两个塑料凳和一个装冰棍的旧冰柜。他在便利店门口站了很久,最后还是推门进去,买了一瓶冰水。老板娘把零钱找给他的时候,他站在收银台前面,看着柜台上的电话,忽然想起孙斌昨天在篮球场上说的话。他摇了摇头,把零钱揣进口袋。

他没想打电话给谁,也不知道这个电话能是什么内容。他只是觉得胸口堵着什么,需要一些时间才可以把它咽下去再回家。

天边的云层堆起来了,梅雨季的雨总是不挑时候。林野在便利店门口的塑料凳上坐了一阵,把冰水贴在额头上,凉意激得他打了个激灵。他想好怎么跟沈屹说了——“哥,这次没考好。”就这样,不加任何借口。沈屹说过,他可以犯错,犯错了要能反思,要能沟通。他觉得自己已经学会这个了,至少他已经决定说出来。但如果他反思了,沟通了,沈屹还是用那种失望的眼神看着他呢?他最怕的不是戒尺,是沈屹的眼神。那种平平静静的“我以为你会认真对待的”眼神,比任何体罚都更难承受。

天色暗下来之后,他才拎着书包爬上五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打在沈屹家那扇深褐色的防盗门上。他用钥匙开了门。走廊里的小夜灯一如既往地亮着,厨房里飘出来一股炝锅的香味。沈屹在炒菜,围裙系在腰上,锅铲在铁锅里翻出均匀的节奏。

“回来了?洗手吃饭。”沈屹没有回头。

林野在玄关换了拖鞋,把书包放在房间门口,走到厨房门框旁边站住。他没有洗手,也没有摆碗筷。他的手指抠在门框边缘的漆面上,抠了一小块下来自己都没注意到。

“……哥。”

“嗯?”沈屹把火调小,盖上锅盖,转过身来。锅里的咕嘟声闷下去,厨房突然安静了。沈屹看到他脸上的表情,手在围裙边上蹭了一下油,微微皱了一下眉。

“月考成绩出来了。”林野低下头,从书包最底层把那张卷子抽出来,捏在手里,纸张被他的手指攥得皱巴巴的。他没有递给沈屹,只是把卷子放在餐桌上,用手掌压着,慢慢地推到桌子中间。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把今天在心里排练了无数次的话说了出来:“这次没考好。我认真了,我真的认真了。你讲的我都听了,练习也做了。但在考场上不知道怎么就是算不出来。不是题不会,是时间不够,还有——我坐在考场上一直在想,万一考砸了你怎么看我。越想越慌,越慌越算不出来。选择题空了四道,大题只做了一半。”

他把所有的话一口气说完,站在原地,低着头,双手攥着校服裤子的裤缝。他自己承认了,没有找借口,没有怪出题难,没有说“别人也没考好”。他把心里最虚的那部分——考场上在担心沈屹怎么看自己——都说了出来,把那个不完美的、努力了却还是跌跟头的、连考试成绩都搞不定的自己,原封不动地摆在了沈屹面前。

沈屹没有马上说话。他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拿起桌上那张卷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草稿区域里写满了演算步骤,有些题林野确实做了,步骤是对的,但最后一步算错了,被扣了大半的分。他看完把卷子放回桌上,用手指点了一下最后一道大题的草稿区域:“步骤对了,计算错了。你是在草稿纸上算对了,誊到卷面上时抄错了一个符号。”

林野低着头,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嗯”。

“所以问题不在你不会,在你做题习惯不好。草稿纸乱涂,誊抄走神,审题不清,这三个问题之前补课的时候跟你说过。”沈屹的声音很平稳,平稳得让林野更难受了。如果沈屹提高嗓门,他可以缩在壳里挨过去;但沈屹没有,沈屹是在认真地分析他的卷子,把他的错题一道一道点出来,像是在讲台上做试卷评讲。这种冷静不是冷漠,是沈屹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告诉林野:我看了你说的卷子,我看到了你的努力,也看到了问题,我没有因为你的分数就不把你写的每一个步骤当回事。

沈屹把卷子放回林野手边:“先吃饭。”

他转身把火关了,揭开锅盖,把炒好的菜盛进盘子里。番茄炒蛋,鸡蛋炒得嫩,番茄汁水浸在蛋块上,是他上周随口说过好吃的菜。林野看着那盘番茄炒蛋,眼眶猛地一酸。他以为沈屹会说“你怎么搞的”,或者至少叹一口气,或者至少让他先站着反省一下。但沈屹说“先吃饭”。

他在餐桌前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蛋放进嘴里。嚼了两口,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嚎啕,就是无声地、一颗一颗地从眼眶里滚出来,砸在米饭上。他把脸埋进碗里,肩膀微微发抖。他不敢抬头看沈屹,但他已经不想再躲起来偷着哭了。在沈屹面前他已经哭过好几次——挨打的时候哭过,雷雨夜哭过,酒吧回来认错的时候也哭过。每一次他觉得自己丢了脸,但每一次沈屹都没有因此而看轻他。

沈屹坐在对面,没有说“别哭”,也没有放下筷子。他只是等林野把脸从碗里抬起来之后,把桌上那包纸巾往林野手边推了推。林野抽了一张纸巾用力擤了一下鼻子,声音在安静的餐厅里很响。

“我以为只要认真了就能考好。”他的声音哑了,“我是真认真了,你给我讲的每一道题我都做了,错题本也写了,我前天晚上做梦都在画函数图像。但还是没考好。我不知道怎么才能让你满意,也不知道今天怎么做完那张卷子才可以让你说一次不错。”

沈屹把筷子搁下来,看着他。片刻后他说:“林野,你在考场上想的是我?”

林野把纸巾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点了点头。

“这就是问题。”沈屹说,声音放低了,低到几乎和厨房里锅底残余的嗞嗞声混在一起,“你做卷子的时候应该想题,而不是想我怎么看你。我对你肯定不满意——不是因为分数,是因为你已经学会了的东西,却被自己的心态绊倒了。但你知道我听到你今天说什么,我相信你已经用了功。”

林野慢慢点了点头,下巴蹭在锁骨上,幅度很小。他把筷子重新拿起来,把碗里剩下的番茄炒蛋扒进嘴里。

吃过饭他洗了碗。比平时洗得慢,每一个碗都冲了两遍,不是因为想磨蹭,是因为他想借助做点什么来把眼眶里的热度降下去。洗完他走到阳台上,把洗衣机里早上洗好的衣服拿出来,一件一件抖开晾在晾衣架上。沈屹的衬衫和他的T恤并排挂在横杆上,风从窗户缝隙里灌进来,吹得湿衣服轻轻晃动。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叫了两声,主人呵斥了一句。远处马路上有车驶过,轮胎碾过积水的声音隐隐约约。这就是他的生活了。他以前从不知道生活可以是这样的——洗碗、晾衣服、一张很差的卷子被摊在桌上,却不必因此缩在壳里。因为现在有人会坐在餐桌对面,在他哭的时候推过来一盒纸巾。

晾完衣服他回到自己房间,把卷子重新从书包里拿出来,摊在桌上。把错题从头到尾逐个订正,不会的步骤用铅笔圈出来,打算明天问沈屹。他写得很慢,但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更仔细。写到第三道错题时,沈屹敲了一下门框,端着一杯温水进来放在他桌角。水杯旁边是那本深蓝色封面的诗集,和床头的小闹钟。沈屹看了一眼他正在写的错题本,又看了一眼他被泪水洇红还没消退的眼皮,伸手把他的笔抽走了。

“今天不写了。去洗澡睡觉。”

林野没有抢回笔。他站起来,走出去两步,又回头:“哥。期末我会考好的。”

沈屹把他的笔帽盖上,放在笔筒里。然后他把手放在林野后脑勺上,很轻地拍了一下:“考不好我也会管你。考好了我也不会少管你。这跟你考多少分没关系。你可以放松的时候多钻研,累了我也不会怪你学得不快。一步一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