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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 晚安

我寄邻居家后被哥管疯

周日早上六点整,床头柜上的小闹钟响了。不是客厅那口老钟浑厚绵长的报时,而是一种更急促、更清脆的叮铃铃——像是有人用小锤子飞快地敲了两下铜铃。林野从被子里伸出手,摸到闹钟顶上的小锤子往旁边一拨,铃声戛然而止。他在黑暗中睁着眼躺了片刻,然后坐起来,踩着拖鞋走出了房间。经过沈屹房间门口时停了一下。房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声响,闹钟还没有响。他轻手轻脚地走进卫生间,洗脸的时候用冷水拍了拍后颈,把最后一点困意激走。

等他出来的时候,沈屹房间的闹钟才刚刚响起来。隔着门板,那声叮铃铃和昨晚新闹钟的响声几乎一模一样。林野站在走廊里,嘴角往上翘了一下,然后迅速压回去,走到客厅把豆浆机打开。沈屹推开房门的时候,衬衫扣子刚系到第三颗。他看到厨房里亮着的灯,看到林野正踮着脚从吊柜里往外拿豆浆粉,动作笨拙但认真,手指在瓶瓶罐罐之间犹豫了一下,最后准确地把豆浆粉的罐子抽了出来。林野回头看了他一眼,表情故作镇定,声音里却压不住一丝得意:“你闹钟比我晚响了四分钟。”

沈屹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了他两秒,然后抬手把自己衬衫最后一颗扣子系好,声音还带着刚起床的低哑:“生煎,楼下那家,七点开门。第一锅出炉的,底最脆。”他说完转身去卫生间洗漱,留下林野一个人站在厨房里,把豆浆粉倒进热水,搅拌的动作比平时多了几分郑重。这是他自己挣来的生煎。不是沈屹照顾他给他买的,不是顺路带的,是因为他起得比闹钟还早。

清晨的早点铺门口已经排了五六个人,铁板上冒着白烟,生煎在油里滋滋地响。老板娘用铲子把煎得金黄的包子铲起来,底朝上码在盘子里,焦脆的边缘在晨光里泛着油亮的光。沈屹要了两客生煎两碗豆浆,端着托盘在林野对面坐下来。林野夹起一个生煎咬了一口,汤汁滋出来烫了上颚,他张着嘴哈了两口气,又舍不得吐,含含糊糊地嚼了咽下去,抬头看到沈屹正慢条斯理地往生煎上倒醋,手法和他补课时画函数图像一样有条不紊。

“烫就吹两下。”沈屹头也没抬。

“吹了就没汤汁了。”

“那你继续烫。”沈屹把自己面前那客生煎往林野那边推了半个盘子。

吃完早饭回去的路上,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梅雨季难得连着晴两天,地上干透了,连楼梯间常有的那股霉味都淡了很多。林野跟在沈屹身后上楼的时候,步子比平时轻快,连屁股上最后那点残余的酸胀都几乎感觉不到了。到五楼门口,沈屹开门的时候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看了他一眼:“伤好了。”

林野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屁股上的伤。不等他回答,沈屹已经推开门,声音从玄关传过来:“明天早上恢复晨跑。五公里,最后一公里冲刺。”林野站在门口,把脚上的运动鞋踢下来,对着鞋柜发了两秒的呆,然后弯下腰把鞋摆正。上一次沈屹说“恢复晨跑”的时候他还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这一次他什么都没骂。他甚至觉得自己可能已经习惯了,或者说比习惯更多了一点什么——像是身体已经提前开始期待那种跑完之后浑身发汗、坐在早餐店里喝第一口热豆浆的畅快。

上午沈屹坐在沙发上看期末复习计划,林野趴在茶几对面做练习册。茶几上的戒尺还放在老位置——靠墙那一侧,和笔筒并排搁着。自从上次补课走神被敲了桌子之后,这把戒尺就没有再被拿起来过。但林野每次写题写到烦躁想撕本子的时候,余光扫到那把戒尺就会把手重新放回桌上。沈屹批完最后一份复习计划,把教案本合上,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林野抬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眉心有一道浅浅的竖纹,大概是刚才看计划时皱的。林野没出声,低下头把最后一道立体几何证明题写完,检查了两遍,然后撕了一张便签纸,在上面写了“做完了”三个字,轻轻放在沈屹手边。

下午林野窝在沙发角落里翻那本《海子的诗》。他已经看到了后面几页,很多句子看不懂,有些词他甚至不认识,但有些句子他读一遍就能在脑子里转好几圈。沈屹在旁边备课,偶尔抬眼看他一下。有一会儿林野读到某一句忽然停下来,把书翻过来扣在膝盖上,盯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沈屹没有问他怎么了。窗外的云层又堆起来了,天色慢慢暗下去。梅雨季的晴天从来撑不过两天,傍晚的风里已经开始带土腥味。

晚饭后林野洗了碗,把灶台上的水渍擦干净,顺手把沈屹早上解下来的围裙叠好放回挂钩上。沈屹坐在客厅里批最后一叠随堂测,红笔沙沙地走着。林野走到茶几旁边,在沈屹旁边的沙发扶手上坐下来。他手里还捏着那本诗集,食指夹在读到的那一页当书签。

“哥。”他说,“你能不能帮我看看作文?”

沈屹的笔停了。他把红笔搁下来,转过头看着林野。林野没有躲他的目光,把手里那本练习册里夹着的作文纸抽出来递过去。纸上写的是上周语文老师布置的题目——我的家人。沈屹低头看着那篇作文,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说话。林野坐在旁边,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诗集的书脊,抠了两下又强迫自己停下来。他写的是母亲,也写了沈屹。他没有写“我的监护人是我的邻居哥哥”,他写的是“我妈走后,有个人每天早上六点叫我起床”。他没有写沈屹打他的事,他写的是“他给我讲题的时候笔帽总是忘记盖,等发现的时候笔尖都干了”。他写得很朴素,没有排比句,没有名人名言,但他写完之后读了一遍,觉得自己写的是真的。

沈屹把作文纸放下来,拿起红笔。林野以为他要批改,但沈屹只是在作文纸右上角写了两个字:通过。然后他把作文纸折好,夹进林野的练习册里,合上本子推到林野面前:“以后你的作文,每篇都可以拿来给我看。”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说“明天六点晨跑”一样平稳,但林野注意到他放下红笔之后,手指在茶几边缘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沈屹在思考或者动感情时才有的小动作。林野把练习册抱在怀里,从沙发扶手上滑下来,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走到房间门口回头。

“哥。”

“又怎么了?”

“晚安。”

沈屹把台灯调暗了一档,墨绿色的光晕缩成一小团,在他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晚安。”林野回到自己房间,没有关门。走廊里的小夜灯还亮着,和那口老钟一起,和沈屹床头柜上新添的小闹钟一起,滴滴答答地走着。窗外开始落雨,但他已经不讨厌雨声了。他把那本深蓝色封面的诗集放在闹钟旁边,翻到夹了书签的那一页,看了看扉页上自己写的那行字,然后把被子拉到肩膀,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