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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上药

我寄邻居家后被哥管疯

第二天早上,林野是被自己的闹钟吵醒的。

他睁开眼的时候花了三秒钟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不是自己房间那张铺着深蓝色床单的单人床,是沈屹的床。被子是浅灰色的,枕头比他的硬一点,床头柜上放着一管拧紧了盖子的药膏和半杯已经不冒热气的水。窗帘已经拉开了一条缝,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正好落在枕头边。沈屹不在房间。厨房里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响,油星子在热锅里噼里啪啦地跳,空气里飘着一股煎蛋的焦香。

林野趴着没动,昨晚屁股上那片伤已经不火烧火燎地疼了,药膏的凉意渗进去之后,肿痕退了小半,只剩一层闷闷的钝胀。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闹钟——六点十分。离沈屹平时叫他起床的时间还有二十分钟。他把脸重新埋进枕头里,闻到枕头上残留的洗衣液味道,和三天前第一次闻到时一模一样。不一样的是,他今天醒来没有觉得这个味道让人想逃。

他在被子里赖了五分钟,然后撑着床垫慢慢坐起来,屁股刚挨到床面就倒吸了一口气,又挪了挪重心,把受力点换到右半边,才勉强坐稳。刚睡醒的头发翘着一撮在后脑勺上,他用手掌压了两下没压下去,索性不管了,踩着拖鞋踢踢踏踏地走出房间。

沈屹站在厨房灶台前面,背对着他,系着一条深蓝色的围裙,锅铲在平底锅里翻着两个煎蛋。台面上放着两碗已经盛好的白粥,一碟榨菜,一个切开的咸鸭蛋。豆浆机正在嗡嗡地打豆子,声音盖过了客厅老钟的秒针走动。沈屹没有回头,但显然是听到了拖鞋踢踏的声音:“去洗脸。洗完过来吃。”

林野靠在厨房门框上,没有马上走。他看着沈屹的背影——还是那件灰色居家T恤,领口洗得有点发白,围裙的带子在腰后系了个松垮垮的结。锅铲翻蛋的动作很熟练,手腕一抖,蛋液在锅底铺成一个不太圆的椭圆。这个人打他的时候手腕也是这么稳。打完之后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也是用的这只手。

“看什么?”沈屹回头看了他一眼。

“没看什么。”林野把脚从门框上收回来,转身去卫生间。洗脸的时候他把冷水泼在脸上,对着镜子里自己看了看——嘴唇上那道痂已经全部掉了,新长出来的皮肤颜色浅一些,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右手掌心那三道戒尺印子也淡了,最中间那道还留着一小截浅粉色的痕迹,握拳的时候微微牵动,已经不疼了。他甩了甩手上的水,把头发胡乱扒拉了两下,走到餐桌前坐下来。

沈屹把煎蛋铲进他碗里,蛋的边缘煎得焦脆,中间还是溏心的。林野用筷子戳了一下,蛋黄流出来,把白粥染成了浅黄色。他低头扒了两口粥,觉得胃暖过来之后整个人才算真正醒透了。

“屁股还疼不疼?”沈屹坐在对面,端起粥碗吹了一口热气。

林野被这句直白的提问噎了一下。他低着头把煎蛋夹起来咬了一大口,把“当然还疼”和“不疼了”在心里来回权衡了两遍,最后含含糊糊地蹦出一个字:“……疼。”

沈屹没有继续追问疼到什么程度。他只是在喝完大半碗粥之后,把筷子搁在碗沿上,说了一句:“吃完饭把药膏拿来,再涂一次。早上涂一次,消肿快。”

林野的筷子在碗里顿了一下。昨晚涂药膏的全过程像电影回放一样在脑海里闪了一遍——趴下去之前攥裤腰的手,台灯光打在肿痕上的热度,沈屹带着薄茧的指腹,还有他把自己埋进枕头里怎么也抬不起来的耳朵尖。他没有抬头看沈屹,只是把咸鸭蛋的蛋白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声音含糊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这一次,沈屹没有让他在床上趴着等。吃完早饭,林野洗了碗,把药膏从床头柜上拿过来,站在客厅里犹豫了一下。沈屹坐在沙发上翻教案,头也没抬地拍了拍自己旁边的位置:“沙发上就行。靠扶手上,和昨晚一样。”

这次他没有抖。可能是晨光太亮了,把那些会在台灯下放大的窘迫都晒薄了;也可能是他已经在沈屹面前褪过一次裤腰,第二次的难度系数从一百分降到了六十分。他走到沙发边,弯腰趴下去,把运动短裤往下褪了半寸,露出后腰那片还没完全消肿的皮肤。晨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照得那片皮肤上的药膏残留泛着薄薄的油光。他把脸埋在沙发扶手上,扶手是布面的,蹭在脸颊上粗粝而温热。

沈屹拧开盖子,把药膏挤在指尖上。还是那股清淡的薄荷味。他的手指贴上来的时候,林野已经不再会因为凉意而猛地缩一下了,但他的脚趾还是不自觉地蜷了一下——不是因为疼,是因为沈屹的手指在肿痕边缘打圈涂药的时候,那种轻柔到近乎小心的触感和握戒尺时的力道形成了太过鲜明的对比,让他的身体本能地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信号。

“今天早上不跑步。”沈屹一边涂一边说,“肿还没完全消,跑起来会磨。明天恢复。”

“……哦。”林野的声音闷在沙发扶手里。他说不上自己是因为不用晨跑而松了一口气,还是因为沈屹主动提出暂停跑步而感到意外。沈屹规定的事从来不打折扣——晨跑三公里就是三公里,补课两小时就是两小时,戒尺三下就是三下。这是第一次,沈屹因为他屁股上的伤主动调整了规矩。不是放水,不是心软,是在执行规则的同时也看到了他的状态。

药膏涂完,沈屹把盖子拧紧,用棉片擦了擦手。林野从沙发扶手上爬起来,把裤腰拽好坐直。屁股挨在沙发垫上的时候还是疼,但已经不是昨天那种尖锐的刺痛了,只是闷闷的酸胀,像被人不轻不重地拍了一掌。他把腿盘起来缩在沙发角落里,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扶手上的布面纹路。

沈屹把药膏放在茶几上,没有马上开始备课。他端着水杯喝了一口,侧过头看着林野:“你昨晚叫了我什么?”

林野抠沙发的手指停了。他知道沈屹说的是什么。昨晚在台灯关了之后,他缩在被子里,对着黑暗叫了一声“哥”。不是“沈哥”,是“哥”。叫完之后他把被子蒙住了半张脸,假装自己在专心看天花板的光晕。现在沈屹在阳光底下重新提起这件事,他反而不太敢直视沈屹的眼睛了。

“……哥。”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比昨晚大了那么一点点,但尾音还是往下飘的,像是踩着楼梯踩空了一级。

沈屹把水杯放下来,玻璃杯底磕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没有感动,没有煽情,脸上甚至还带着那种平时看教案时的专注神色。但他放下杯子之后,伸过手来,把林野翘在后脑勺上那撮压不下去的头发拨了一下。只是一个很轻很随便的动作,手指在头发上蹭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行。以后就这么叫。”

林野低着头,假装在揉眼睛,把眼角突然涌上来的那股酸涩揉回了眼眶里。他知道自己以后还会犯错,沈屹还会罚他,该挨的打一次都不会少。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从昨晚开始,从“哥”这个字开始,从今天早上沈屹主动把晨跑推后一天开始。他在这个家里的位置,不是被监护人填在表格上的名字,也不是学生花名册上的学号。他终于占下了一个只属于自己的、别人拿不走的身份。一个叫“弟”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