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甘时珩三人,萧然重新坐回前台的椅子上,指尖落在键盘上,却半天敲不出一个字。
脑子里全是刚才重逢的画面,甘时珩那双盛满思念与心疼的眼睛,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还有毕业晚会上天台那一幕,他不敢置信的眼神,自己狠心说出分手的决绝,还有这四年来,那些被她无视的消息、被她挂断的电话……
心口像堵了一团湿棉花,闷得她喘不过气。
“然然,你没事吧?”旁边的顾惜悄悄凑过来,压低声音,“从刚才那三个人进来,你就魂不守舍的,脸色也不太好。”
领班林佳正好走过来,看到萧然苍白的脸色,皱了皱眉:“怎么了?脸色这么差,是不是不舒服?”
萧然勉强扯了扯嘴角:“没事,佳姐,就是有点走神。”
“还说没事。”林佳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我看你这状态根本没法好好上班,休息室空着,你去里面歇个十几分钟,缓一缓再出来,这里有我和顾惜盯着。”
顾惜也连忙附和:“对啊然然,快去歇会儿,别硬撑,身体最重要。”
萧然犹豫了一下,终究是点了点头:“谢谢佳姐,谢谢惜惜。”
她起身,转身走向员工休息室,脚步有些虚浮。推开休息室的门,狭小的空间瞬间隔绝了外面的喧嚣,安静得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
萧然靠在冰冷的白墙上,缓缓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细支香烟,指尖微微发颤,抽出一根,又摸出打火机,“咔哒”一声,微弱的火苗亮起,点燃了烟身。
淡淡的烟雾缭绕开来,她深吸一口,尼古丁顺着喉咙滑入肺里,带来一丝短暂的麻痹。
她闭着眼,脑海里翻涌的全是过往。
高三天台那晚,晚风也是这样凉,她咬着牙说出分手,不敢看甘时珩的眼睛,怕自己一软,就什么都说了。她怕自己拖累他,怕自己看不到未来,只能亲手斩断那三个月的温柔。
后来她进了中等职业学校,每天浑浑噩噩上课、放学,夜里翻来覆去都是他的样子。她看到他发来的消息:【然然,我在中华职业学校,你在哪?】【我去找你好不好?】【我还是喜欢你,我们复合吧。】
她一条都没回,不是不心动,而是不敢。她怕自己一旦回应,就会打破好不容易筑起的心理防线,更怕自己给不了他想要的未来。
毕业后家里逼她出来工作,她四处辗转,最后来到这家KTV,一待就是四年。她以为只要躲得够远,就能彻底把甘时珩、把周屿、周念晚,把那段青春全部封存起来。她只想安安稳稳一个人过,不被任何人打扰,不卷入任何感情的纠缠里。
可今天,甘时珩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出现了,带着他的思念、他的质问,硬生生闯进了她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生活。
香烟燃到了指尖,烫得她猛地回神,她掐灭烟头,扔进垃圾桶里,深吸一口气,平复好情绪,推门走出休息室。
刚走到走廊拐角,迎面撞上一个醉酒的男客人。
男人脚步踉跄,一身酒气,被撞得一个趔趄,顿时勃然大怒,根本不等萧然道歉,扬手就是一巴掌狠狠甩在她脸上。
“啪——”
清脆响亮的巴掌声在走廊里回荡。
萧然整个人被打得偏过头,脸颊瞬间火辣辣地疼,耳朵嗡嗡作响,脑子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走廊另一头,甘时珩刚从包厢出来,准备去前台看看萧然的情况,正好撞见这一幕。
他瞳孔骤然一缩,周身的温度瞬间降到冰点,拳头猛地攥紧,几乎是本能地就要冲上去,胸膛剧烈起伏,满眼都是心疼与暴怒。
可脚步刚迈出去半步,他猛地顿住了。
他看着萧然身上的前台制服,看着她身处工作场合,理智硬生生拽住了他的冲动。他知道,自己现在冲上去,只会给她惹来更多麻烦,甚至会让她丢掉这份工作。
他只能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一幕发生,眼底翻涌着隐忍的心疼与怒火。
“你怎么走路的?没长眼睛啊!”醉酒男人骂骂咧咧的,唾沫星子横飞。
主管听到动静立刻快步赶来,一把将萧然护在身后,对着男人陪着笑脸:“先生对不起,是我们员工不小心撞到您了,您消消气,我给您换个安静的包厢,送您两瓶酒赔罪,您别跟小姑娘一般见识。”
主管一边安抚客人,一边给萧然使了个眼色:“萧然,你先回前台,这里我来处理。”
萧然捂着火辣辣的脸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低着头,快步穿过走廊,回到前台。
林佳和顾惜一眼就看到了她泛红的半边脸,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然然!你脸怎么了?!”顾惜惊呼出声。
林佳立刻从抽屉里拿出一支消肿止痛的药膏,拉过萧然,心疼地皱着眉:“被客人打了?疯了吧!你怎么样?疼不疼?”
萧然摇摇头,声音沙哑:“没事,一点小意外。”
“什么小意外啊!脸都红成这样了。”顾惜接过药膏,小心翼翼地帮她涂抹,动作轻得不能再轻,“那个客人也太过分了,醉酒就可以随便打人吗?主管怎么不报警?”
林佳叹了口气:“KTV就是这样,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主管也是没办法。然然,委屈你了。”
萧然勉强扯出一抹笑:“我真的没事,别担心,擦点药过会儿就好了。”
顾惜一边帮她涂药,一边安慰:“别往心里去,那种醉鬼就是不讲道理,咱们不跟他一般见识。”
林佳也拍了拍她的肩膀:“今晚我跟顾惜多盯着点,你少接客人,安安稳稳熬到下班就好了。”
萧然点点头,心里乱糟糟的,脸颊的疼痛倒是其次,刚才甘时珩那隐忍的眼神,像一根针,狠狠扎进她心里。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前台相安无事。萧然尽量低着头,不跟客人对视,脑海里却反复回放刚才走廊里的画面,还有甘时珩那双写满心疼又克制的眼睛。
终于熬到了下班时间。
晚上十一点,萧然换下工装,背上自己的小包,走出KTV大门。
晚风迎面吹来,带着一丝凉意。
路灯下,一道挺拔的身影静静站在那里,是甘时珩。
他似乎已经等了很久,双手插在裤袋里,目光牢牢锁在KTV的出口处,看到萧然出来,眼底瞬间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染上浓重的心疼。
萧然的脚步猛地顿住,下意识地想绕开他,从另一边的人行道走。
“萧然。”
甘时珩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压抑了许久的情绪。
萧然脚步没停,依旧低着头,加快了步伐,想要逃离。
甘时珩快步上前,几步追上她,挡在她身前,拦住了她的去路。
他看着她依旧泛红的半边脸颊,眼底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你为什么要躲着我?”
萧然停下脚步,垂着头,长长的刘海遮住眉眼,一言不发,沉默得像一堵墙。
“四年了。”甘时珩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无尽的疲惫与思念,“萧然,我找了你整整四年。”
“我每天都在想,你过得好不好,有没有按时吃饭,有没有受委屈。我手机里存着你的号码,不敢删,生怕哪一天想联系你,就找不到了。我问遍了所有我们共同认识的人,周屿、念晚都帮我打听,可你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我读大专的时候,每天下课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生怕错过你的任何一条消息。我工作之后,跑业务路过你可能在的城市,都会下意识多看几眼,总觉得说不定下一秒就能看到你。”
“今天在这里看到你,我整个人都是懵的。我不敢相信,我找了四年的人,竟然就在离我不远的地方,做着这样辛苦的工作,还被人欺负。”
他的目光落在她红肿的脸颊上,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刚才那个客人打你的时候,我就在走廊那头。我恨不得立刻冲上去把他推开,可我不能。我怕我冲动了,会给你惹麻烦,会让你丢了这份工作。”
“萧然,我真的快憋疯了。”
他一字一句,每一个字都饱含着这四年来的思念、煎熬、隐忍与心疼。
萧然依旧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你告诉我,你到底在怕什么?”甘时珩往前一步,距离她更近了一些,声音温柔又执着,“你为什么不肯理我?为什么连一个解释的机会都不肯给我?当年天台分手,你明明是哭着说的,你根本就不想分开,对不对?”
沉默良久,萧然终于缓缓抬起头,眼底蓄满了泪水,声音带着压抑的哭腔,带着一股积压了多年的委屈与倔强。
“为什么?”她反问,声音微微拔高,带着一丝崩溃,“甘时珩,你总问我为什么,为什么天底下哪来那么多的为什么?”
“当年分手是我提的,我认。我不回你们消息,是我自己的选择。我现在在这里上班,是我自己选的路。我只想安安稳稳一个人过日子,不被任何人打扰,不被任何人纠缠,这有错吗?”
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我知道你这四年不好过,我知道你在找我。”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哽咽,“可我也不好过啊!我每天都在逼自己忘记,逼自己不要去看那些消息,逼自己不要想起高中的日子,不要想起你。我好不容易让自己平静下来,你为什么非要出现?为什么非要打破我现在的生活?”
甘时珩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模样,心像被生生撕裂一样疼。他下意识抬起手,想要替她擦掉脸上的泪水,动作温柔又急切。
“然然,别哭,我……”
“别碰我!”
萧然猛地抬手,狠狠甩开了他的手,力道之大,让甘时珩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她用力抹掉自己脸上的眼泪,眼神倔强又带着一丝疏离:“我自己擦!”
晚风卷起她的衣角,路灯的光落在她单薄的身影上,透着一股倔强又破碎的孤勇。
甘时珩收回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颤。他看着她通红的眼眶,看着她强忍委屈的模样,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心疼、无奈、愧疚、思念,千般情绪交织在一起,压得他喘不过气。
“我不是非要纠缠你。”他放软了语气,声音低沉而真诚,“我只是想知道你好不好,只是想告诉你,当年我一直都在等你,等你愿意告诉我真相的那一天。我只是不想再错过你了。”
萧然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翻涌的情绪,再次睁开眼时,眼底的泪水已经被她强行逼了回去,只剩下一片疲惫的平静。
“甘时珩,太晚了。”她一字一顿地说,语气坚定又带着一丝无力,“过去的都过去了。我们早就不是高中的我们了。你有你的生活,我有我的日子,我们就这样各自安好不好吗?不要再互相打扰了。”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过身,迈开脚步,沿着人行道,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夜色里,她的背影单薄又决绝。
甘时珩站在原地,望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动。晚风拂过他的头发,带着刺骨的凉意。他知道,这一次,他不能再放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