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一日日深,京中桂香渐淡,唯有沈府后院的秋菊愈开愈盛,铺得满庭素金雪白,衬得这段待嫁时光温柔绵长。
自纳征定礼、择下婚期之后,依循世家礼法,男女未婚嫁娶、佳期未至,便不宜再私下相见。
一墙之隔,两处安然,两两相思,皆藏于分寸之间。
沈明舒自此便安坐深院,日日以绣为伴,静心待嫁。
大红嫁衣早已初具模样,整幅锦缎明艳端正,金线游走之间,缠枝菊桂绕满裙摆,疏密有致,步步皆是锦绣好意头。她白日静坐窗前执针走线,暮色来时便倚窗听风,看庭中花影摇晃,心底清净安稳,再无从前惴惴不安的牵挂。
青禾日日陪在身侧,瞧着自家小姐眉眼愈发温润柔和,忍不住时时感叹:“小姐,从前朝堂不宁、风波四起,您夜夜替李大人忧心难眠。如今总算苦尽甘来,只等着做新娘子了。”
沈明舒指尖微顿,眼底漾开浅淡笑意。
是啊,苦尽甘来。
从前山海阻隔、风波横生,情意只能隐忍藏心,不敢宣之于口。如今风雨落定,聘礼落府,婚期落定,余下日子只剩静静等候,等候一场水到渠成的相守。
正说着,门外侍女捧着一方素笺缓步入内,恭敬呈上:“小姐,李府小厮方才送来的书信。”
纸上墨色清隽,笔锋沉稳利落,是李云珩独有的字迹。
无半分旖旎艳语,只寥寥数行:秋光安稳,诸事就绪,唯念卿安。倒计时日,静待婚期。
短短十四字,却抵得千言万语。
他身居锦衣卫,素来行事克制内敛,从不擅作儿女情态。可越是这般清冷之人,落笔的温柔便愈发真挚动人。
沈明舒指尖轻轻抚过纸面,心头软软发烫,耳尖微热,悄悄将信折好,收入贴身锦盒,妥帖安放。
青禾笑得眉眼弯弯:“李大人不能登门见您,便日日写信寄思念,这哪是守礼,分明是思慕太深,藏也藏不住。”
沈明舒垂眸浅笑,轻声道:“他是稳重之人,知分寸,守礼法,却依旧时时惦我,已是难得。”
世间多少姻缘,轰轰烈烈易得,细水长流最难。
而李云珩给她的,从来都是乱世护她周全,盛世待她温柔。
与此同时,锦衣卫府。
暮色沉沉,庭前晚风微凉。
李云珩立于新房廊下,望着院中移栽整齐的金桂秋菊,一身常素衣衫,褪去公堂肃杀,只剩眼底浅浅温柔。
属下立在身后轻声回禀:“大人,大婚所需喜物尽数备齐,新房陈设、喜烛锦幔、合卺器具,皆已查验妥当。京中各府贺礼皆送至府外,多数已按您吩咐婉拒,只留同僚薄贺。”
李云珩微微颔首,目光落向沈府所在的街巷方向,夜色沉静,灯火温柔。
“还有十二日。”他低声轻念。
十二日之后,便可八抬花轿,鸣锣亲迎,正大光明将她娶回府中,从此以后,晨昏相见,朝夕相守,再无需克制相思,无需顾忌风波。
从前他一身铁血,半生风霜,见过朝堂诡谲、人心险恶,早已习惯冷硬自持、万事独扛。可自遇沈明舒,心底便多了一处柔软归处。
是风雨飘摇时的彼此扶持,是尘埃落定时的初心不负。
“往后内宅清净,无需任何人打扰。”李云珩淡淡吩咐,“婚房院落严守清静,不许闲杂人等随意出入,待新娘过门,府中诸事皆以她安适为先。”
属下应声遵诺,心底了然。
大人素来淡漠冷情,唯独对沈小姐,事事周全,处处偏心。
夜色渐深,月色铺落满庭,清辉温柔如水。
沈府内室烛火摇曳,沈明舒尚未安睡,独对灯火,细细收拾嫁衣妆奁。一件件新衣、一桩桩饰物、一方方绣帕,皆是爹娘精心备置,件件妥帖,样样温暖。
沈母入夜后特意过来,坐在她身侧,静静看着女儿整理嫁妆,眼底藏着不舍,亦藏着欣慰。
“时日过得真快,转眼便要出阁做人妻了。”沈母轻轻抚过嫁衣锦缎,轻声道,“云珩品性端正,心怀家国,亦待你至诚,娘与你父亲放心。只是婚后为人妇,需温柔和顺,亦需自持风骨,不必刻意卑微迁就。”
沈明舒抬眸,轻声应道:“女儿记住了。”
“你素来心软良善,从前遇事总爱自己隐忍。往后有了归人,便有人替你挡风遮雨,不必再独自逞强。”沈母握着她的手,语气温柔恳切,“好好过日子,岁岁平安,便是爹娘最大的心愿。”
一室灯火温柔,母女闲话家常,字字皆是至亲叮咛。
待沈母离去,屋内只剩她一人,寂静安宁。
窗外月色皎皎,菊香浅浅随风入户。
沈明舒起身立在窗前,望着天边一轮明月,心底默默念想。
君在街巷那头,我在庭院这头。
同沐一轮秋月,同待一场佳期。
咫尺相望,心安如故。
这十余日的等候,不是煎熬,是沉淀,是圆满前最后的温柔留白。
她轻声对着晚风低语,似是说给自己听,又似遥遥寄给远方那人。
“我亦等你。”
等良辰吉日,等花轿临门,等红烛高照,等余生岁岁,风雨同归,白首不离。
夜色静谧,两地相思,皆付明月。
佳期渐近,红妆将成,只待十日之后,山河安稳,良人归来,共赴一生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