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刺破厚重的云层,微光漫过京城的飞檐翘角,却依旧照不进诏狱深处的阴冷。
经过昨夜刺客突袭,诏狱的守卫比此前森严数倍,甬道内每隔数步便有锦衣卫持刀值守,玄色身影伫立如松,周身散发着凛冽的杀气,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不容侵犯的肃穆。再无任何闲杂人等敢轻易靠近,彻底断绝了赵家暗中下手的可能。
沈明舒靠在墙角,昨夜的厮杀声仿佛还萦绕在耳畔,她却已褪去了最初的慌乱,只剩沉淀下来的从容。她抬手抚过自己微凉的指尖,心中一遍遍告诫自己,越是危机四伏,越要稳如磐石。
赵家既然敢派刺客夜袭诏狱,便是彻底撕破了脸面,往后的手段只会更加阴狠。但这也恰恰说明,密信伪造一事,已然让赵嵩乱了阵脚,他们离真相,离沈家的清白,又近了一步。
她不再执着于忧心外界的纷争,而是静下心来,将整个案件的脉络重新梳理。赵家费尽心思构陷沈家,只为夺取沈家手中的边防兵册,可兵册事关边关安危,赵嵩身为丞相,如此处心积虑,绝不仅仅是觊觎权势那么简单。
私调边关兵力、构陷忠良、私藏军械、甚至敢派人刺杀朝廷将军、夜闯诏狱,桩桩件件,皆是谋逆大罪。沈明舒心头一凛,一个大胆的猜测在心底浮现——赵嵩,或许早已生出了不臣之心。
若真是如此,那这盘棋,远比她想象的更加凶险,牵扯的,也不仅仅是沈家一门的生死。
不多时,牢门外传来脚步声,并非李云珩,也不是送膳食的锦衣卫,而是捧着食盒的宫人,神色恭敬地站在牢门外。
“沈小姐,陛下有旨,念您在狱中受苦,特命御膳房备下滋补膳食,还请您用膳。”值守锦衣卫打开牢门,宫人将食盒恭敬放下,行礼后退了出去。
沈明舒看着食盒里精致的饭菜与汤药,心中了然。帝王下此旨意,既是安抚,也是表态,是在告诉朝野上下,陛下并未全然相信沈家通敌之罪,亦是在给李云珩彻查此案的时间。
她默默拿起碗筷,这一次,心中的郁结散了几分,进食也不再那般艰难。她知道,有帝王的暗中支持,他们的胜算,又多了一分。
与此同时,锦衣卫指挥使衙门内,气氛肃杀。
昨夜被擒的刺客被关押在暗牢之中,受尽酷刑,却始终咬紧牙关,不肯吐露半句关于赵嵩的口供。李云珩端坐主位,指尖轻叩扶手,听着下属的禀报,眸底毫无波澜。
“嘴倒是硬。”他缓缓开口,语气淡漠,却带着让人不寒而栗的威压,“既然不肯说,便不必再问,留着他的性命,将其伤势稳住,日后自有他开口的时候。”
侍卫一愣,随即躬身领命:“属下明白。”
李云珩心中自有盘算,如今尚未到收网之时,这刺客虽是人证,却还不足以彻底扳倒赵嵩,与其逼供,不如留着,作为日后与赵嵩对峙的致命筹码。
“大人,属下奉命追查赵家军械库与贪腐罪证,已有眉目。”另一名侍卫快步入内,躬身呈上一份卷宗,“赵家在京郊私藏军械近万件,且这些年勾结地方官员,贪污军饷、搜刮民脂民膏,罪证皆记录在此,另外,属下还查到,赵嵩曾多次暗中联络边关守将,往来书信极为隐秘,只是尚未找到书信原件。”
李云珩拿起卷宗,细细翻阅,眸底寒光渐盛。
私藏军械、勾结边将,果然是谋逆之心昭然若揭。
“继续追查,务必找到赵嵩勾结边将的书信原件,那才是扳倒他的关键。”李云珩合上卷宗,语气笃定,“另外,紧盯赵嵩的一举一动,他近日必定会想方设法转移剩余罪证,找准时机,将其一一截下。”
“属下遵命!”
待下属退下,李云珩独自坐在堂中,指尖摩挲着案上的茶杯,眸色深沉。如今罪证逐渐集齐,赵嵩的狼子野心已然显露,可他心中,却始终记挂着诏狱里的那个身影。
沈明舒的坚韧、聪慧、临危不乱,一次次打破他对闺阁女子的认知。她身处绝境,却依旧风骨傲然,明明满心牵挂,却能克制情绪,不拖累大局,这般女子,早已超出了他手中棋子的意义。
他起身,披上外袍,再次朝着诏狱的方向走去。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如今的他,早已不是因为棋局,才一次次踏入那阴冷的牢狱。
城外将军府,萧珩早已做好万全部署。
他按照计划,在府邸周边设下天罗地网,只等赵嵩派来的刺客自投罗网。果不其然,临近正午时分,数名黑衣刺客悄然潜入将军府,刚踏入庭院,便被早已埋伏好的将士团团围住。
双方厮杀不过片刻,刺客便悉数被擒,无一逃脱。
萧珩端坐厅堂,看着被押上来的刺客,周身戾气逼人,眸色冷冽:“是谁派你们来的?意欲何为?”
刺客们面面相觑,起初还想顽抗,可在将士们的酷刑威慑下,不过片刻,便悉数招供,承认是受赵嵩指使,前来刺杀萧珩,销毁兵力调令底册。
副将将供词整理好,呈到萧珩面前,难掩欣喜:“将军,有了这份供词,赵家谋逆之罪,又多了一份铁证!”
萧珩看着供词,眸底却无半分轻松,反而愈发凝重:“赵嵩接连出手,已然是穷途末路,他狗急跳墙,下一个目标,必定还是明舒。”
他心系诏狱之中的沈明舒,一刻也不敢懈怠,当即下令:“将刺客严加看管,不得有误,另外,调拨一队精锐将士,暗中前往诏狱外围,与锦衣卫汇合,一同守护沈小姐的安危,绝不能再让她身陷险境。”
“是!”
安排妥当后,萧珩握紧手中的玉簪,眸中满是坚定。他必须加快速度,集齐所有罪证,尽早将赵嵩绳之以法,尽早将他的姑娘,从那暗无天日的地方解救出来。
而此时的丞相府,早已是乌云密布。
赵嵩坐在厅堂之中,看着前来禀报的手下,得知派去的刺客悉数被擒,夜袭诏狱也以失败告终,气得浑身发抖,猛地一拍桌案,桌上的茶杯应声落地,碎成一片。
“废物!全都是废物!”赵嵩怒声呵斥,白须颤抖,眼底满是阴鸷与慌乱,“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留着你们还有何用!”
手下们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不敢言语。
“李云珩、萧珩,这两人处处与我作对,老夫绝不会放过他们!”赵嵩咬牙切齿,眸色狠厉,“既然刺杀不成,那便毁了证据,立刻派人去兵部,将当年调兵的所有底册,全部销毁,绝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他心中清楚,如今密信一事败露,刺客又被擒获,若是再被他们找到其余罪证,自己必将万劫不复。唯有销毁所有证据,才能保全自身。
“可是丞相,兵部如今早已被锦衣卫的人暗中把控,我们的人根本靠近不了啊。”手下颤声回道。
赵嵩闻言,心头一沉,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早已落入了李云珩布下的天罗地网,李云珩步步为营,早已封锁了他所有退路,如今的他,不过是困兽之斗。
可他不甘心,自己在朝堂经营数十年,权倾朝野,怎能栽在李云珩和一个落魄千金手中。
“备车,老夫要进宫面圣!”赵嵩咬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即便鱼死网破,他也要最后一搏。
诏狱之内,李云珩再次踏入沈明舒的牢房。
他看着安静坐在墙角的沈明舒,她周身没有丝毫狼狈,脊背挺直,眉眼沉静,即便身处牢狱,也依旧有着将门之女的端庄风骨。
“赵嵩已经方寸大乱,很快便会孤注一掷,这几日,便是最关键的时候。”李云珩开口,打破了牢内的寂静。
沈明舒抬眸看向他,眼中带着几分笃定:“他会去销毁证据,甚至会进宫,在陛下面前倒打一耙。”
李云珩眸底闪过一丝赞许,果然没有看错她,她心思通透,早已看透了赵嵩的盘算。
“没错,我已布下天罗地网,他的每一步,都在我的掌控之中。”李云珩走到牢栏前,目光直视着她,语气认真,“再有三日,便能集齐所有罪证,届时,定能为沈家翻案,你再坚持几日。”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明确地给她承诺,不再是为了棋局,而是真心希望她能坚持下去。
沈明舒心头一震,看着他深邃的眼眸,里面藏着她看不懂的情绪,有笃定,有欣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她垂眸,掩去眼底的动容,轻声道:“我信大人。”
简单四个字,却让李云珩心头微动。
他看着她苍白却依旧清丽的脸庞,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句叮嘱:“照顾好自己,不必忧心,一切有我。”
说罢,他转身离去,玄色身影消失在甬道尽头。
沈明舒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心底的复杂情绪愈发浓烈,萧珩的痴心守护,李云珩的步步庇护,让她在这冰冷的牢狱之中,感受到了一丝难得的暖意。
可她也清楚,如今不是沉溺情绪的时候,赵家未倒,冤案未雪,她必须保持清醒,等到沉冤得雪的那一天。
日暮西山,夜色再次笼罩京城。
赵嵩进宫面圣,在帝王面前哭诉冤枉,指责李云珩构陷朝臣,可帝王早已洞悉一切,对其虚与委蛇,并未听信他的片面之词,反而借机将其留在宫中,变相牵制住了赵嵩。
锦衣卫与萧珩的将士联手,在京城各处布控,截下了赵家想要销毁罪证的手下,拿到了更多赵嵩谋逆的铁证。
一张无形的大网,已然悄然收紧,将赵嵩及其党羽,牢牢困在其中。
诏狱之内,沈明舒闭目静坐,心中一片清明。
她知道,收网的时刻,越来越近了。这场持续了数日的权谋博弈,即将迎来最终的对决,赵家的覆灭,近在眼前,而她坚守多日的希望,也终将迎来曙光。
夜色深沉,暗流涌动,所有的蛛丝马迹,都织成了一张致命的网,只待时机一到,便会彻底收网,将所有罪恶,一并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