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高,诏狱的天光依旧稀薄,那缕从小窗透入的微光,堪堪照亮沈明舒身前方寸之地,却照不进牢狱深处的无尽黑暗。
李云珩离去后,沈明舒重新坐回墙角,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石壁,将方才的对话反复斟酌。密信伪造之事已然坐实,可赵嵩在朝堂深耕多年,党羽密布,仅凭这一份核验证词,根本动不了他的根基,反而会让他狗急跳墙,使出更阴狠的手段。
她更忧心的是萧珩。
萧珩手握兵力调令铁证,已然成了赵家的眼中钉、肉中刺,赵嵩既然敢在朝堂公然发难,背地里必定会对萧珩痛下杀手。青梅竹马的情谊,多年的相知相守,让她即便身处牢狱,也始终悬着一颗心,生怕他有半分闪失。
可她也明白李云珩的告诫,此刻的她,除了静心等候,别无他法。唯有稳住心神,不被情绪左右,才不会成为他们布局中的破绽。
牢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值守的锦衣卫端着膳食与干净的衣物走来,隔着牢栏恭敬放下,一言不发地退到一旁,严守着李云珩的命令,不与她多言,却也时刻护着她的周全。
沈明舒看着面前还算温热的饭菜,毫无胃口。连日来的惊惧与劳心,早已让她食不知味,可她知道,自己不能垮掉,若是她先倒下,沈家便再无翻身可能。
她拿起碗筷,强迫自己咽下食物,每一口都味同嚼蜡,却依旧吃得缓慢而认真。她要活着,好好地活着,等着弟弟沉冤昭雪,等着走出这暗无天日的牢笼。
与此同时,皇宫之内,朝会散去,李云珩并未回锦衣卫指挥使衙门,而是径直去了帝王的御书房。
殿内檀香袅袅,帝王摒退左右,独留李云珩一人,面色沉郁地坐在龙椅之上,指尖敲击着御案上的密信核验证词,语气带着几分审视:“李云珩,你当真有十足把握,能在七日内,扳倒赵嵩?”
李云珩躬身而立,身姿挺拔,语气笃定:“陛下,赵嵩结党营私,构陷忠良,私掌兵权,早已触碰皇权底线,臣手中虽暂无完整证据,但已然掌握其命脉,七日之内,定能将其罪证悉数集齐,还朝堂清明,还沈家清白。”
帝王凝视着他,眸中深意难测。李云珩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利刃,执掌锦衣卫,监察百官,向来杀伐果断,从不做无把握之事。可赵家势力盘根错节,牵扯甚广,若是轻易动赵嵩,恐怕会引发朝堂动荡。
“朕知道你向来有分寸,但赵嵩背后,牵扯到世家勋贵,你行事需万分谨慎,不可打草惊蛇,更不可引发朝局动荡。”帝王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叮嘱,“朕给你七日时间,这七日之内,朕会压下朝中所有非议,护住沈家余脉,但若七日后,你不能给朕一个满意的结果,朕也只能秉公处置,以平众怒。”
“臣明白,定不辱使命。”李云珩沉声应下,眸底寒光闪烁。
他要的,从来不止是扳倒赵嵩,更是借此清理朝堂蛀虫,稳固皇权,同时,也完成自己谋划多年的布局。沈家这颗棋子,沈明舒这个人,他都要牢牢掌控在手中。
从御书房退出,李云珩的贴身侍卫立刻上前,低声禀报:“大人,属下已派人紧盯赵家府邸,赵嵩回府后,立刻闭门会见心腹,商议对策,似乎有意派人暗中销毁兵部其余证据,还打算派人刺杀萧珩,永绝后患。”
李云珩眸色一沉,冷声道:“早就料到他会有此一招。传我命令,加派锦衣卫高手,暗中护送萧珩,保护好他手中的兵力调令底册,赵家派去的人,不必手下留情,直接拿下,留着活口,日后便是证人。”
“另外,”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冷冽,“派人去查赵家私藏的军械库,还有这些年贪污受贿、徇私枉法的罪证,一并搜集齐全,我要让赵嵩,再无翻身之地。”
“属下遵命!”侍卫领命,迅速退下,前去布置安排。
李云珩站在宫墙之下,望着头顶阴沉的天色,周身气场凛冽。这场棋局,已然走到关键之处,一步错,便是满盘皆输,他绝不会允许任何意外发生。
而城外将军府,气氛已然紧绷到极致。
萧珩将兵部兵力调令底册妥善藏于密室之中,派亲信重兵把守,片刻不离。听完暗探传回的消息,他周身戾气翻涌,指尖紧紧攥着那支玉簪,指节泛白。
“赵嵩狗急跳墙,竟然想对将军下手,属下这就加派人手,护将军周全!”副将神色凝重,当即就要转身安排。
“不必声张。”萧珩抬手拦下他,眸色深沉,“赵嵩既然想派人刺杀我,那我们便顺水推舟,设下埋伏,将他派来的人全部拿下,逼问出幕后指使的口供,这便是赵家谋反的又一铁证。”
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懂征战沙场的少年将军,多年的边关历练,让他深谙权谋博弈之道。赵嵩的阴险狡诈,他早已领教,自然不会轻易落入圈套。
“将军英明,属下这就去安排埋伏。”副将恍然大悟,立刻领命而去。
萧珩走到庭院中,望着诏狱的方向,眸中满是焦灼与心疼。明舒还在那阴冷的牢狱之中受苦,他每多等一日,她便多受一日的折磨。他恨不得立刻冲进京城,将赵嵩绳之以法,将沈明舒从牢中救出,可他不能。
他必须忍,忍到最佳时机,一击致命,才能彻底护住她,护住沈家。
“明舒,再等等我,等我,一定带你回家。”他轻声呢喃,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温柔与坚定,攥着玉簪的手,愈发用力。
夜幕再次降临,诏狱比白日更显阴冷,寒风顺着石缝灌入,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冤魂在哭泣。
沈明舒裹紧了身上的素色棉袍,靠在墙角,闭目养神,却始终无法安然入睡。她总觉得心神不宁,总担心萧珩会遭遇不测,这份牵挂,让她彻夜难安。
夜半时分,牢外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异动,紧接着,便是兵刃相撞的清脆声响,夹杂着锦衣卫的低喝声。
沈明舒猛地睁开眼,心头一紧,立刻起身走到牢栏边,朝着声响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牢外甬道中,几名身着黑衣的刺客,手持利刃,朝着牢房方向袭来,值守的锦衣卫立刻拔刀迎战,双方瞬间厮杀在一起。刀光剑影之中,鲜血四溅,刺客招招狠辣,目标明确,正是冲着沈明舒而来。
显然,是赵嵩派来的人,想要暗中杀了她,彻底断绝沈家翻案的希望,也让萧珩和李云珩失去筹码。
“保护沈小姐,格杀勿论!”锦衣卫头领一声令下,众人奋力厮杀,虽人数不多,却个个身手矫健,皆是李云珩精心挑选的高手。
不过片刻,几名刺客便被悉数制服,横倒在地,剩余的几人见势不妙,想要逃窜,却被赶来的锦衣卫彻底围堵,无一漏网。
沈明舒站在牢中,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指尖紧紧攥着牢栏,指尖泛白。她虽早有预料,可当危险真正逼近时,依旧难免心惊。
不多时,值守锦衣卫头领上前,单膝跪在牢门外,神色愧疚:“沈小姐,属下护驾不力,让您受惊了,刺客已全部拿下,还请您安心。”
沈明舒平复心绪,声音平静无波:“我没事,辛苦诸位。”
她清楚,这只是开始,赵嵩既然动了杀心,后续必定会有更多手段,这七日,每一日,都将是生死考验。
没过多久,李云珩便连夜赶到诏狱。
他一身玄色常服,周身带着深夜的寒气,看着地上被捆绑的刺客,眸底寒光凛冽,周身戾气骇人。他迈步走到牢门前,目光落在沈明舒身上,仔细打量着她,确认她毫发无伤,才稍稍松了口气。
“吓到了?”他开口,语气比平日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缓和。
沈明舒抬眸看他,轻轻摇头:“我没事,多谢大人提前布防。”
若不是李云珩派了重兵把守,今夜,她恐怕早已命丧刺客刀下。
“赵嵩狗急跳墙,已然不顾规矩,接下来,他会用尽一切手段,要么杀你,要么毁证。”李云珩看着她,语气郑重,“我会再加派双倍人手,死守诏狱,你放心,在我七日之约到期前,没人能伤你分毫。”
他承诺的,不仅是棋局,更是她的性命。
沈明舒心中微动,看着眼前这个周身凛冽、却始终护着她周全的男人,一时心绪复杂。他是权谋高手,视她为棋子,可每一次,都在危难之际,护她平安。
“大人为何要如此帮我?”她忍不住开口,问出了心底的疑惑。
李云珩眸光微深,凝视着她,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深意:“我说过,我只为棋局,你若死了,这盘棋,便无趣了。”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吩咐锦衣卫头领,将刺客押下去严加审讯,务必逼问出幕后指使的口供,随后便转身离去,消失在夜色之中。
沈明舒站在牢栏边,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久久未动。
深夜的诏狱,重归寂静,可沈明舒的心,却再也无法平静。
刺客夜袭,赵嵩的疯狂反扑,李云珩的暗中庇护,萧珩的远方守候,交织在一起,让她越发清楚,这场权谋博弈,早已容不得半分退缩。
她的性命,沈家的清白,弟弟的安危,全都系在这七日之内。
而另一边,萧珩得知刺客夜袭诏狱、欲杀沈明舒的消息后,彻底震怒,周身戾气滔天,当即下令,加快搜集赵家罪证,提前布控,只待时机一到,便与李云珩联手,彻底掀翻赵家。
深宫之内,帝王收到刺客夜袭诏狱的密报,龙颜大怒,当即下旨,斥责赵嵩行事乖张,同时下旨封锁京城,严查刺客余党,无形中,给李云珩和萧珩,撑起了最坚实的后盾。
一夜惊变,暗流愈发汹涌。
三方势力的较量,从朝堂之上的唇枪舌剑,变成了暗夜之中的生死厮杀。赵嵩的穷途末路之搏,李云珩的步步为营,萧珩的蓄势待发,全都围绕着诏狱之中的沈明舒,围绕着沈家的冤案,彻底展开。
天光大亮时,诏狱的微光再次透入,沈明舒抬眸望着那束光,眼底没有了昨日的迷茫,只剩坚定。
她知道,最凶险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帷幕,而她,唯有咬牙坚守,方能等到云开月明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