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节绳事件之后的那一周,阮洛曦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不是坏事,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春天泥土里的种子正要破土而出的、痒痒的、让人坐不住的感觉。她在等,但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周三下午,最后一节是英语课。老师提前讲完了内容,看了看表,还有十五分钟才下课。她把粉笔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说:“我们来玩个游戏吧。”
教室里一下子热闹起来。有人喊“什么游戏”,有人喊“真心话大冒险”,有人喊“你画我猜”。英语老师笑着摇了摇头,从讲台抽屉里拿出一副扑克牌。那副扑克牌很旧了,盒子边角都磨白了,印着褪色的花纹。她把牌从盒子里抽出来,在桌上展开成一把扇子。
“每人抽一张牌,”老师说,“抽到相同数字的两个人,互相用英语问对方一个问题。”
阮洛曦看着那副牌,心跳莫名快了一拍。她不喜欢玩游戏,不喜欢被随机匹配到一个不认识的人,用英语问“What’s your favorite color”,然后回答“Blue”,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她把目光从扑克牌上移开,落在窗外的梧桐树上。叶子已经绿了,嫩嫩的,浅浅的,像刚被水洗过。
“从第一组开始,按顺序上来抽。”老师说。
同学们一个接一个地走上讲台,从牌扇里抽出一张,翻过来看一眼,有的兴奋,有的失望,有的面无表情。阮洛曦坐在第四组第三排,还要等很久。她低下头,假装在看英语课本,目光却在课本边缘游走,游到第二组第四排。江叙白正低着头,手里转着笔,看起来对游戏没什么兴趣。但她的余光捕捉到他的目光往讲台上飘了一下——不是看牌,是看抽牌的人。他在看谁?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的目光在一个人身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了。
“第三组,第四排。”
夜挽星站起来,走上讲台,抽了一张牌。她翻过来看了一眼,嘴角弯了一下,走回座位。经过阮洛曦身边的时候,她弯下腰,把牌往阮洛曦眼前晃了一下——红桃七。“你呢?你想抽到什么?”夜挽星小声问。阮洛曦摇了摇头。“不知道。”
轮到第四组的时候,阮洛曦站起来,走上讲台。她的手伸向牌扇的时候,犹豫了一下。不是不知道该抽哪张,是她的手在发抖。手抖得那么厉害,抖到她随便捏住一张牌,抽了出来。牌面朝下,她看不到。她把牌翻过来——
红桃三。
红色的,桃心,中间写着数字“3”。她看着那张牌,心跳漏了一拍。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这张牌不是随便抽到的。它像一个信号,一个只有她能读懂的信号。她在等什么?她在等下一步。
她握着牌走回座位,坐下来。夜挽星凑过来看。“红桃三?谁跟你是一对?”阮洛曦摇了摇头。“还没抽完。”
江叙白站起来。他是第二组第四排,轮到他的时候,教室里已经没剩几张牌了。他走上讲台,从牌扇里抽出一张,翻过来看了一眼。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和平时一样淡。他把牌握在手心里,走回座位。但阮洛曦注意到了——他的耳朵红了。从耳垂开始,红到耳廓,红到他坐下来的时候,温知衍凑过去看他手里的牌。
温知衍看了一眼,嘴巴张开了,没有合上。他转过头,看了阮洛曦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里面有很多意思——惊讶、兴奋、“怎么会这样”、 “你们是不是被老天爷安排了”。温知衍把目光收回去,在江叙白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太小了,阮洛曦听不到。但她看到江叙白的耳朵又红了一层,红到他用手指捏了一下耳垂,想把那红色捏掉。
“黑桃三?”夜挽星的声音把阮洛曦拉了回来。她抬起头,看到夜挽星伸长脖子,在看谁抽到了另一张三。夜挽星的胳膊捅了她一下,“江叙白抽到了黑桃三。”夜挽星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到。但阮洛曦觉得那个声音很大,大到整个教室都在回荡——黑桃三。红桃三。黑桃三。红桃三。
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她把红桃三握在手心里,牌被她的汗浸湿了,边角卷起来。她看着那张牌,红色的桃心,数字三。三是什么?三是“I love you”的三个单词?三是过去、现在、未来?三是她和他之间的第三个人?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个数字是她的,这张牌是她的,这个“三”是她的。
“抽到相同数字的同学,互相用英语问对方一个问题。”老师的声音从讲台上传来。阮洛曦抬起头,看到老师站在讲台上,正在翻花名册。“黑桃三和红桃三——江叙白,阮洛曦。”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了一阵压抑的、低低的骚动。有人“哦——”了一声,有人说“真的假的”。阮洛曦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红桃三。她不知道自己在害羞什么,只是一张扑克牌,只是一个游戏,只是用英语问一个问题。问题不会太难——What’s your favorite color,Do you like reading,How many books do you read in a month——那些问题她可以轻松回答,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心跳加速。
但她的心跳加速了,因为她知道他要问的问题不是那些。
她站起来。他也站起来。两个人隔着教室,你看我,我看你。她手里握着红桃三,他手里握着黑桃三。两张牌,红色的桃心,黑色的桃心,同样的大小,同样的数字,同样的形状。红与黑,她和他,两种颜色,分不清哪个是她哪个是他。她只知道红色是她的,黑色是他的,两个人的颜色不一样,但数字是一样的。
他们走向彼此。她从第四组走过去,他从第二组走过来。中间隔着几张桌子,几个同学。她走得很慢,他也走得很慢。两个人的步子像被同一根线牵着,她在这一头,他在那一头,线在中间绷着,不紧不松。
他们在讲台旁边相遇了。她站在他面前,他站在她面前。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红桃三,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黑桃三。两个人沉默了几秒,老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Who asks first?”
阮洛曦抬起头。江叙白也在看她,他手里的黑桃三被他握得很紧,边角都折了。他的耳朵是红的,从耳垂红到耳廓,她看着那片红色,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不是甜,不是酸,是一种“这张牌是老天爷给你的机会,你要不要把握”的紧张。她用了一年多的时间等他开口。他开了口——“我们算朋友吗”“不只是朋友”“我觉得算”。但他没有说过“我喜欢你”。现在老天爷给了他一张黑桃三,给了她一张红桃三,把两个人推到讲台旁边,推到所有人面前,推到“你必须用英语问她一个问题”的位置。这是机会,最后一次机会。毕业前最后一次。
“You ask first.”她说。
江叙白看着她。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反复了两次,像一条鱼在水面上张嘴闭嘴。他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她见过很多次——在服务区听她说“放高利贷”的时候,在雨里说“因为你需要”的时候,在操场上说“我一直都在”的时候。那种光叫“我想说但我不敢说”。他握着黑桃三,她握着红桃三。他深吸一口气,像潜水员下水前最后一次换气,然后沉下去了。
他在沉下去之前,说了最后一句话。不是英语,是中文。不是“What’s your favorite color”,是——
“你手里的牌是什么?”
阮洛曦愣了一下。她看着他,他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讲台旁边撞在一起。她以为他会问“Do you like me”,以为他会问“Will you miss me after graduation”,以为他会问任何一句可以用“Yes”或“No”来回答的、关于她的心的问题。他没有。他问她“你手里的牌是什么”。他知道她手里是什么牌——红桃三,和她手里是一对。他为什么要问?是因为他不知道怎么用英语问“Do you like me”,是因为他不知道怎么用任何语言问“Do you like me”,是因为他不敢。他不敢问,所以他问了一个他知道答案的问题。把球打回给她,让她来问。
“Red heart three.”她说。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她用英语回答了他的问题,她应该反问他:“What’s yours?”她没有问,因为她知道他的是黑桃三。她知道他的牌和她是一对。她知道黑桃三和红桃三,颜色不一样,但数字是一样的。就像她和江叙白——性别不一样,性格不一样,喜欢对方的方式不一样。但他们心里的那个数字是一样的。那个数字是“喜欢”。
老师拍了拍手。“OK, next pair.”
阮洛曦走回座位,把红桃三放在桌上。夜挽星凑过来,看了看那张牌,又看了看她。“他问你什么了?”夜挽星问。“问我手里的牌是什么。”夜挽星张了张嘴,又合上了,表情一言难尽。
阮洛曦低下头,把红桃三翻过来,背面朝上。扑克牌的背面是蓝色的,印着细小的白色花纹。她看着那些花纹,想:他问她手里的牌是什么,不是因为不知道,是因为他想看她回答时的表情。他想听她说“Red heart three”,想听她用英语说出那个数字。那个数字是三。三是他们之间的距离,三是他们的过去、现在、未来。过去她喜欢他,现在她喜欢他,未来她也会喜欢他。三是一个说不完的数字。
她不知道的是,江叙白走回座位之后,把黑桃三放在桌上。他盯着那张牌,黑桃的形状像一颗倒过来的心。他把手覆在牌上,手指遮住了黑桃,只露出数字“3”。他看着那个数字,嘴唇动了一下。他说了一个字,很轻,轻到连坐在他旁边的温知衍都没有听到。但他说了。那个字是——“她。”
下课铃响了。阮洛曦把红桃三夹在英语课本里,和那些纸条、银杏叶、红绳放在一起。抽屉里已经有了一张纸巾、一支铅笔、一块橡皮、两包草莓饼干、一盒草莓牛奶、一张纸条。现在多了一张扑克牌——红桃三。她不知道这张牌以后会变成什么,也许是一张普通的扑克牌,也许是一张被翻了很多遍、边角都磨白了的、夹在书里舍不得扔的旧纸。她只知道它是他给她的——不是他给的,是老天爷给的。老天爷把黑桃三给了他,把红桃三给了她,让他们在一副扑克牌里相遇,让他们在全班同学面前站起来,走向对方,在讲台旁边站在一起。她看着他的眼睛,他看着她的眼睛,说了一句“Red heart three”。那是她和他离“在一起”最近的时候。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把红桃三从英语课本里拿出来,放在台灯下看。灯光穿过红色的桃心,在桌面上投下一片红色的影子,像一颗小小的、发光的、不会跳的心脏。那颗心脏是她的,她把她的心放在桌上,在台灯下看。她的心是红色的,和红桃三一样红。红桃三的心不是真的心,但它长得像心,形状像心,颜色像心。她把它当成心,当成她没有说出口的、他不知道的、她想让他知道但不敢让他知道的那颗心。她从抽屉里拿出黑桃三,放在红桃三旁边。红桃三和黑桃三并排放在桌上,红色和黑色,她和他。
她伸出手,把两张牌叠在一起,红桃三在上面,黑桃三在下面。红色遮住了黑色,他遮住了他。她不知道她遮住了什么,也许是他的犹豫,他的不敢,他问“你手里的牌是什么”时藏在平静表面下的那句“Do you like me”。她遮住了,因为她不想看到。
她想看到的是他亲口说出来的——“I like you.”不是“Red heart three”,不是“你手里的牌是什么”,是“I like you”。三个单词,I, like, you。I是她,like是喜欢,you是他。三个词,二十九个字母,她等了那么久,等到的不是“I like you”,是“Red heart three”。她把两张牌分开,红桃三放在左边,黑桃三放在右边。红色在左,黑色在右。两个人并排,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没有谁遮住谁,没有谁挡住谁。
她把台灯关掉,躺在黑暗中。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那两张牌上。红桃三的红色在月光下变成了暗红色,黑桃三的黑色变成了深灰色。两个颜色不再鲜亮,但她觉得它们比白天更好看。因为它们在暗处,和她一样。她把喜欢藏在暗处,藏在月光照不到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