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嬉嬉闹闹

我在雨落时等你

体活课在周四下午,阳光很好。

阮洛曦和洛南乔坐在操场边的草坪上,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小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她们不熟,但也不陌生。洛南乔是一个很安静的女生,说话轻声细语,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阮洛曦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话——她是江叙白的挡箭牌,但挡箭牌本人知道自己是挡箭牌吗?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阮洛曦没有问,因为她们之间没有熟到可以问这种问题的程度。

“你会编这个吗?”洛南乔手里拿着一根彩色的塑料绳,正在编一个星星。她的手指很灵活,绳子在她指间穿来穿去,像一条彩色的蛇,游走、缠绕、打结,最后变成了一个五角星的形状。

“不会。”阮洛曦说。她看着洛南乔的手指,想起江叙白的手指——捻棋子的手,撑伞的手,从她掌心拿走纸巾的手。那些手现在不在她身边了,它们在洛南乔的桌子旁边,握着笔,指着课本,在纸上画那些永远不闭合的圆圈。她把这些念头压下去,从洛南乔手里接过一根绳子,学着编。

操场旁边有一年级的小朋友在上体育课。他们很小,小到校服穿在身上像裙子,裤子要卷两圈才不会拖地。他们在玩老鹰捉小鸡,排成一队,一个抓着一个的衣角,笑着、跑着、尖叫着。其中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跑着跑着摔倒了,趴在地上,嘴巴一扁,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自己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又跑回队伍里。

阮洛曦看着那个小女孩,觉得她好小,小到像一颗刚从土里冒出来的豆芽,嫩绿的,脆弱的,风一吹就会断。但她没有断,她站起来了,拍拍灰,继续跑。阮洛曦不知道从哪里来了一股冲动,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糖——草莓味的,红色包装纸,是早上从家里带来的,一直放在口袋里忘了吃。

“小朋友!”她朝那个小女孩喊了一声。小女孩转过头,眼睛圆圆的,像两颗黑葡萄,水灵灵的,倒映着天空的蓝和草的绿。“你们想吃糖吗?姐姐这里有哦。”阮洛曦举起手里的糖,晃了晃,红色包装纸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像一颗小小的、发光的宝石。

一年级的小朋友们呼啦一下围过来了。像一群被面包屑吸引的鸽子,扑棱着翅膀,从操场那头飞到这头,叽叽喳喳的,吵得她耳朵嗡嗡响。他们的手伸得很高,像一片小小的森林,每一根手指都在说“我要”“我要”“我要”。阮洛曦笑了,把糖一颗一颗地分给他们。草莓味的,红色包装纸,每人一颗。分到最后一个小男孩的时候,糖不够了,她把最后一颗糖给了他,小男孩接过糖,笑了,露出掉了两颗门牙的牙床,黑黑的,像一个小小的山洞。

“谢谢姐姐!”他喊了一声,声音很亮,亮到隔了半个操场都能听到。

阮洛曦的嘴角弯了起来。她蹲在草坪上,被一群一年级的小朋友围着,像一棵被小花围住的大树。阳光落在她身上,暖暖的,她的马尾垂在肩侧,发尾被风吹起来,在空中划出柔软的弧线。

她不知道的是,在操场的那一头,有人看到了这一幕。

江叙白站在篮球场边上,手里拿着一个竹节绳。竹节绳是体育器材室借的,一节一节的塑料管串在一起,甩起来的时候会发出“咔咔”的声音,像一列小火车在铁轨上跑。他本来是要跳绳的,但他没有跳。他站在那里,看着操场那一头被一群一年级小朋友围住的阮洛曦。

她蹲在草坪上,手里拿着糖,正在分给一个小女孩。她的嘴角弯得很高,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笑得像一朵被太阳晒得很暖的花。她笑起来很好看。她应该多笑的,她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世界都亮了。但她在学校很少笑,因为她总是在看他,看他有没有在看她,看他有没有在和别人说话,看他的耳朵有没有红。她没有时间笑。现在她在笑了,不是因为他,是因为一群一年级的小朋友。

江叙白的嘴角慢慢弯了一下。不,不是弯——是坏。他的嘴角往上翘,翘到一个他从来没有对她露过的角度。那个角度里有调皮,有恶作剧,有一种“我要去逗她”的、像猫看到老鼠时的、带着一点狡黠的笑意。

他拿着竹节绳,朝她走过去。步子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但他的表情和平时不一样——平时是淡淡的,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今天是起了波澜的,波澜不大,但一圈一圈的,荡到他的嘴角,荡到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光,和他在服务区听她说“放高利贷”时的光一样。

阮洛曦正在给最后一个小女孩发糖。小女孩接过糖,甜甜地喊了一声“谢谢姐姐”,然后跑回队伍里了。小朋友们散了,像潮水退去,露出湿漉漉的沙滩。沙滩上只有她一个人,蹲在草坪上,手里还攥着最后一张糖纸,红色的,皱巴巴的。

“姐姐。”

一个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她抬起头。江叙白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竹节绳。他逆着光,阳光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他的脸在阴影里,但她看清了他的表情——嘴角弯得很高,眼睛里有光,那光是坏坏的、调皮的、像一只偷了鱼的猫。

“小朋友,”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你想吃鞭子吗?”

阮洛曦愣了一下。她还没反应过来,他就把竹节绳举起来了。不是举得很高,是举到刚好够她看到的高度。绳子在空中甩了一下,“咔”的一声,像一列小火车从她头顶开过去。

阮洛曦蹲在草坪上,仰着头看他。阳光在他身后,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看到了他的嘴角——弯的,很高,高到她从来没有见过的弧度。那个弧度不是温柔,不是害羞,是“坏”。是男孩对女孩的坏,是“我在逗你”的坏,是“你给小朋友发糖,我就要来捣乱”的坏。她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一面,以前他永远是温柔的、克制的、把所有的“坏”都藏在耳朵的红色里。今天他没有藏,他把“坏”拿出来了,放在脸上,放在嘴角,放在那根竹节绳上。

他把绳子甩了一下,朝她的方向——不是真的抽,是假抽,绳子落在她旁边的草坪上,打在草上,发出“啪”的一声。草被压弯了,又弹起来。她的心也被压弯了,弹不起来了。因为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他,他在她面前永远是温柔的——撑伞、递纸巾、问“我们算朋友吗”。那些温柔让她觉得他是一个不会生气、不会调皮、不会恶作剧的人。他不是,他会的。他只是没有在她面前做过,今天他做了,在他和她不再是同桌之后。

阮洛曦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她的脸有一点热,从他说“小朋友”的那一刻就开始热,热到现在,热到她的耳朵和他的一样红。她看着他手里的竹节绳,看着他嘴角弯起的那个坏坏的弧度,看着他眼睛里那一点调皮的光。

“你敢。”她说。她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小,小到像一只小奶狗的叫声,不但没有威慑力,反而让人觉得可爱。

“你看我敢不敢。”江叙白把竹节绳又甩了一下,这次离她的腿更近了。绳子从她小腿旁边掠过,带起一阵风,凉的,痒的。她的腿缩了一下,不是疼,是痒,痒到她的嘴角弯了起来。她赶紧抿住,不让他看到她在笑。

“江叙白你幼不幼稚?”她往后退了一步,他往前进一步。他拿着竹节绳,像拿着一个武器的骑士,一步一步地逼近她。她一步一步地后退,退到草坪的边缘,快要踩到跑道了。

“不幼稚。”他说,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你给小朋友发糖的时候,怎么不觉得自己幼稚?”

阮洛曦愣了一下。他看到了,他看到她给小朋友发糖了。他不仅看到了,他还从操场那头走过来了。他走过来不是为了跳绳,是为了逗她。

她的心跳快了起来。不是害怕,是那种“他在看我”的心跳,是那种“他因为我而走过来”的心跳,是那种“他拿着竹节绳叫‘小朋友’是在学我”的心跳。他在学她——她说“姐姐这里有哦”,他说“小朋友你想吃鞭子吗”。他学她的语气,学她的称呼,学她的“哦”。他把她的“哦”变成了鞭子,轻轻地抽在她旁边的草坪上。

阮洛曦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她见过——在服务区她说完“放高利贷”他笑的时候,在雨里他说“因为你需要”的时候,在操场上他说“我一直都在”的时候。那种光叫“他在乎”。他在乎她给小朋友发糖,在乎到要从操场那头走过来,在乎到要用竹节绳假装抽她,在乎到要用“小朋友”叫她。

他没有变,他还是那个会在服务区被她逗笑的江叙白,还是那个会在雨里把伞撑到她头顶的江叙白,还是那个会在她哭的时候把手放在她桌角的江叙白。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以前是温柔,现在是调皮。温柔的他在她右边,调皮的他在她对面的草坪上。两个人都是他,她两个都喜欢。喜欢温柔的他会帮她捡橡皮、拧瓶盖、递纸巾。喜欢调皮的他拿着竹节绳叫她“小朋友”,绳子抽在她旁边的草坪上,草弯了,她的心也弯了。

洛南乔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草坪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一年级的体育课结束了,小朋友们排着队回了教室。操场空空的,只有风,只有阳光,只有他和她。他站在她面前,她站在他对面,中间隔着一根竹节绳。绳子垂在两个人之间,一节一节的塑料管在阳光下发亮,像一串透明的、会发光的珠子。

“江叙白。”她叫他。

“嗯?”

“你这根绳子是从哪儿拿的?”

“器材室。”他说,“体育老师让我帮忙拿回去。”

“那你还不拿回去?”她说。她的声音里带着笑意,那种笑意藏不住的,从她的嘴角溢出来,从她的眼睛里溢出来,从她的“你还不拿回去”里溢出来。

江叙白看着她,看着她弯弯的嘴角,看着她亮亮的眼睛,看着她被风吹起来的马尾。他的耳朵从他说“小朋友”的时候就开始红了,红到现在,红到他觉得自己的耳朵快要烧起来了。

“阮洛曦。”他叫她。

“嗯?”

“你给小朋友发糖的样子——”他停了一下。

阮洛曦等着。她的心跳很快,快到像有人在里面敲一面鼓。鼓声在说——你给小朋友发糖的样子很好看。你给小朋友发糖的样子很好看。你给小朋友发糖的样子很好看。她想听他亲口说出来。

“很傻。”他说。然后他把竹节绳往肩上一甩,转过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他的背影在阳光下被拉得很长,竹节绳在他肩膀上晃来晃去,一节一节的塑料管碰撞在一起,发出“咔咔”的声音,像一列小火车正在开远。

阮洛曦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张皱巴巴的红色糖纸。她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肩膀上的竹节绳,看着他校服被风吹起来的下摆。他说她“很傻”。说她发糖的样子很傻。她没有生气,因为她知道他说的“很傻”是“很好看”的意思。他说不出来“好看”,他只会说“很傻”。她懂的,她知道他每一个“很傻”背后都藏着一个“很好看”,每一个“八秒六”背后都藏着一个“你跑得真快”,每一个“小朋友”背后都藏着一个“我想叫你名字但我不敢”。她把这些“很傻”“八秒六”“小朋友”收集起来,放在心里那个专门放他的抽屉里。抽屉已经满了,但她总能找到位置。因为她的心会随着每一次“很傻”而变得更大,大到装得下整个操场,大到装得下那根竹节绳在他肩膀上晃来晃去的声音,大到装得下他说“很傻”时耳朵的颜色。

“你才傻。”她说。声音不大,但他听到了——因为他的脚步停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就继续走了。

阮洛曦低下头,把那张草莓糖纸叠好。叠成一个小小的正方形,放在口袋里,和那些纸条、银杏叶、红绳放在一起。她不知道这张糖纸为什么值得收藏——它只是一张糖纸,红色的,皱巴巴的,上面印着一颗草莓。但它是他看着她发糖的时候她手里握着的那张糖纸。他的目光落在那张糖纸上,落在他叫她“小朋友”的时候。她握着的不是糖纸,是他看她的那几秒。她把那几秒折进糖纸里,收进口袋。

那天晚上,阮洛曦躺在床上,手里握着那张糖纸。糖纸被她叠得很小,小到像一颗红色的、甜甜的、不会化的糖。她把糖纸放在枕头下面,和那些纸条、银杏叶、红绳放在一起。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是今天下午他在操场上的样子——逆着光,手里拿着竹节绳,嘴角弯得很高,眼睛里有调皮的光。他说“小朋友你想吃鞭子吗”,他说“你给小朋友发糖的样子很傻”。他走了,竹节绳在他肩膀上晃来晃去,发出“咔咔”的声音。那个声音一直在她耳边响。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月亮很圆,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她的枕头上,银白色的,薄薄的。她在那片月光里想他,想他今天为什么走过来,想他为什么用竹节绳假装抽她,想他为什么叫她“小朋友”。她想了一整晚,想到月亮西沉,想到窗帘缝隙里的银线慢慢变细、变淡,想到窗外的鸟开始叫了。

她不知道的是,那天下午他走回器材室的路上,把竹节绳从肩膀上拿下来,握在手心里。他握了很久,握到竹节绳的塑料管上全是他手心的温度。他握着那根绳子,站在器材室门口,没有进去。他在想——他今天走过去,是因为他看到她在笑。她笑的时候很好看,他想靠近一点看。他不敢说“你笑起来很好看”,所以他用竹节绳假装抽她,叫她“小朋友”,说“你想吃鞭子吗”。他把“你笑起来很好看”包在一句玩笑里,丢给她,像丢一颗包了很多层糖纸的糖。她拆开了吗?吃到了吗?甜吗?

他不知道。他只希望她吃到了,希望她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