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的事,苏锦没有声张。
她把那封匿名信收进了妆奁盒最底层,和太子送的龙纹玉佩放在一起。两样东西挨着,说不清哪个更危险。
第二天一早,苏锦把锦云阁所有的丫鬟婆子叫到了院子里。
一共九个人。四个贴身丫鬟,两个粗使丫鬟,一个管衣物的婆子,一个管茶水的婆子,还有一个专门负责守夜的嬷嬷。
九个人站成一排,脸上的表情各有不同:有紧张的,有茫然的,有心虚的,还有一个——翠微,一脸兴奋,因为她终于有活儿干了。
苏锦搬了把椅子坐在台阶上,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红枣茶,翘着二郎腿,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慢慢扫过去。
她没说话。
她不说话的时候,比说话的时候吓人。这是她在大学里学到的经验——辅导员找你谈话之前先沉默三十秒,效果拔群。
果然,站着的九个人开始不自在起来。有人攥紧了衣角,有人偷偷咽口水,那个守夜的嬷嬷额头上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到风吹过屋檐的声音。
翠微站在苏锦身后,一脸敬佩——小姐什么时候学会这种审犯人似的架势了?以前小姐审丫鬟只会一招:摔茶杯。
“诸位,”苏锦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今天叫大家来,没有别的事。就是想问问,最近有没有人觉得我变了?”
九个人面面相觑。
“有吗?”苏锦又问了一遍。
一个穿绿衣服的丫鬟鼓起勇气开口:“小姐……确实变了一些。”
“变好还是变坏?”
“变……变好了。”丫鬟的声音越来越小。
苏锦笑了:“变好了?你是说我以前不好?”
丫鬟的脸刷地白了:“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奴婢的意思是小姐以前也很好,只是现在更好了……”
“行了,”苏锦摆摆手,不逗她了,“我确实变了。变的原因很简单——以前的我太蠢了,被人卖了还给人数钱。现在的我不想当那个被卖的人了。”
她端起红枣茶喝了一口,目光变得锋利起来。
“我今天把话说开——我知道有人在背后搞小动作。帮我给外面递消息的,把我的行踪告诉别人的,从我屋里拿东西出去的,你们自己心里有数。”
九个人的脸色各异,但没有一个人站出来。
苏锦把茶碗放在扶手上,拍了拍手:“我不打算追究以前的事。但——从今天开始,谁要是再敢往外递一个字,我不让她走正常程序。”
“正常程序”四个字她说得很轻,但下面的人听了,腿都软了。
丞相府的“正常程序”是——先把人打三十大板,然后发卖到矿上去。矿上的日子,比死还难受。
翠微在后面小声提醒:“小姐,您还没说是谁呢,她们怎么知道您在说谁?”
苏锦看了她一眼,那眼神的意思是“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翠微立刻闭嘴了。
“散了吧。”苏锦站起来,端起茶碗回了屋。
九个人站在原地,像九根木桩子,谁都不敢先动。
最后还是守夜的嬷嬷先迈了步子,紧接着其他人也散了。但她们每个人走的时候,都在偷偷打量身边的人,眼神里带着猜疑。
苏锦站在窗户后面,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微微上扬。
她不需要查出谁是内鬼。她只需要让内鬼知道——她在盯着。一个人知道自己在被盯着的时候,就不敢轻易动手了。这就叫心理战。
“小姐,”翠微端着一盘点心走进来,“您就这么放她们走了?”
“不然呢?一个个审?”
“以前您都是直接打的。”
“以前的我脑子进水了。”苏锦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打人是解气,但打完了能问出什么?该递的消息照样递。不如让她们自己互相猜,猜来猜去,内鬼自己就先慌了。”
翠微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姐,您现在说话我越来越听不懂了。”
“那就对了,”苏锦把剩下半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这说明我在进步。”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通报声:“大小姐,二小姐来了。”
苏锦咽下桂花糕,擦了擦手:“让她进来。”
苏婉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发间簪了一支碧玉簪,整个人看起来比前几天更加清瘦了。她端着一个红漆食盒,脸上挂着标准的温柔笑容。
“姐姐,”她进门就欠身,“妹妹做了莲子羹,想着姐姐最近辛劳,特意送来。”
莲子羹。
苏锦的目光落在那个食盒上,脑子里飞速运转。
原著里的莲子羹,是苏婉攻略赵珩的关键道具。现在她把莲子羹端给了自己,这是什么意思?
示好?试探?还是——下毒?
苏婉似乎看出了她的疑虑,主动打开食盒,拿起碗和勺子,先给自己盛了一小碗,喝了一口,然后才给苏锦盛。
“姐姐看,妹妹先喝了。”苏婉笑得温柔无害。
苏锦心想,这招高明。先喝为敬,把嫌疑洗干净。但问题是——
“妹妹,”苏锦看着那碗莲子羹,没有接,“你什么时候开始对我这么好了?”
苏婉的笑容微微一僵:“妹妹一直对姐姐很好啊。”
“是吗?”苏锦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上次你送桂花糕,我让翠微拿去喂猫了。猫吃完以后拉了三天的肚子。”
苏婉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那……那怎么可能呢?”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妹妹做的糕点都是干干净净的。”
“是吗?”苏锦歪着头看她,“那我叫那只猫来跟你对质?”
苏婉:“……”
空气凝固了三秒钟。
然后苏婉笑了,笑得有些不自然:“姐姐真会开玩笑。既然姐姐不爱吃妹妹做的东西,那妹妹以后不送了便是。”
她端起食盒,欠了欠身,转身要走。
“站住。”苏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婉的脚步顿住了。
“苏婉,”苏锦站起来,走到她面前,看着她的眼睛,“我今天不跟你绕弯子。你想嫁给靖安王,我不拦你。你想在德妃面前表现,我也不拦你。但有一点——你别动我的人,别动我的东西,别在我的地盘上耍花样。”
苏婉的手指攥紧了食盒的把手。
“姐姐,”她抬起头,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苏锦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表情——冷静、清醒,甚至带点寒意,“姐姐凭什么觉得,是妹妹在动姐姐的人?”
苏锦眯了眯眼。
“姐姐有没有想过,”苏婉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在丞相府里,想害姐姐的人,不止妹妹一个?”
苏锦心里猛地一跳。
这句话,和昨天晚上那封匿名信上的内容,几乎一模一样。
“你什么意思?”苏锦问。
苏婉没有回答,而是端着食盒,转身走出了锦云阁。
翠微凑过来,压低声音:“小姐,她是在挑拨离间吧?”
苏锦没有说话,站在窗户边,看着苏婉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苏婉说的是“不止妹妹一个”,意思是她承认了自己有害苏锦的心思,但同时暗示——还有别人。
谁?
太子的手伸得太长了,连丞相府都有他的人。这是苏锦知道的。
但苏婉的意思,好像不止太子。
“翠微,”苏锦忽然开口,“我身边的丫鬟里,有没有最近跟苏婉走得近的?”
翠微想了想:“好像没有。二小姐跟锦云阁的人一直不怎么来往。”
“那跟府外的人呢?”
翠微又想了想:“前两天,管衣物的赵嬷嬷说她儿子病了,请了半天假出府。管茶水的钱婆子说她老家来了亲戚,也出去了一趟。守夜的王嬷嬷……”
“王嬷嬷怎么了?”
“王嬷嬷倒是没出府,但前两天有人给她送了一包东西,她说是什么安神的草药。”翠微回忆着,“我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想,那个送东西的人好像不是府里的人。”
苏锦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赵嬷嬷、钱婆子、王嬷嬷。三个人都在她的院子里,三个人都能接触到她的日常起居。
这三个人里,至少有一个是内鬼。
也可能——全都是。
“翠微,”苏锦说,“从现在开始,我喝的每一口水、吃的每一口饭,都要你先尝。我穿的衣服,穿之前你仔细检查一遍。我睡的被子,每天换一次。”
翠微的脸色变了:“小姐,您是觉得有人要害您?”
“不是觉得,”苏锦看着窗外,“是确定。”
翠微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但很快挺直了腰板:“小姐放心,翠微这条命是小姐救的,谁敢动小姐,翠微第一个不答应!”
苏锦看了她一眼,笑了。
翠微这个丫鬟,是她写书的时候随手写的,设定是“忠心耿耿但智商欠费”。现在看来,智商欠费有智商欠费的好处——至少放心。
当天晚上,苏锦没有睡在自己屋里。
她借口说最近总做噩梦,要换个地方睡,搬到了锦云阁后面的小书房里。小书房只有一张窄榻,但四面都是墙,只有一扇门和一扇窗,比主屋好防守。
翠微搬了把椅子守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根擀面杖——她实在找不到更合适的武器了。
苏锦躺在窄榻上,听着窗外的风声,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在想一个问题。
苏婉今天说的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是真的在暗示有第三方势力,还是在挑拨离间?
如果是真的,那第三方势力是谁?
太子的人已经在府里了,这她知道。但太子要的是拉拢丞相府,害她对他没有好处。
靖安王?不可能。赵珩那个人,高傲得很,不屑用这种下作手段。
德妃?德妃已经表态不掺和了。
皇后?皇后是太子的亲妈,做的事情应该和太子一条线。
还有谁?
苏锦翻了个身,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原著里有一个角色,她只写了寥寥几笔,但那个角色在整本书里起到了关键作用。
苏重远的续弦,丞相府的正经主母,苏婉的亲娘——陈氏。
原著里的陈氏是个存在感很低的人,她没有太多戏份,苏锦甚至没有给她起名字,只写了“陈氏”两个字。但就是这个人,在原著的后半段,做了一件大事——她帮苏婉毒死了苏锦。
不对,原著里毒死苏锦的是苏婉本人。陈氏做的,是帮苏婉掩盖了证据。
苏锦猛地坐了起来。
陈氏。
她怎么把这个人忘了?
苏锦的亲娘死得早,陈氏是苏重远后来续弦的填房。表面上陈氏对苏锦客客气气,实际上巴不得她早点死,好让自己的女儿苏婉成为丞相府唯一的小姐。
但陈氏这个人,最大的特点就是——不出头。她从来不直接出手,永远躲在背后。原著里的苏锦到死都不知道,自己身边的丫鬟婆子,有一半都是陈氏的人。
“翠微!”苏锦喊了一声。
翠微抱着擀面杖冲进来:“小姐!怎么了!”
“赵嬷嬷、钱婆子、王嬷嬷,这三个人是谁招进府的?”
翠微愣了一下:“赵嬷嬷是夫人——不,是大夫人还在世的时候招的,钱婆子和王嬷嬷是现在的夫人招的。”
苏锦的眼睛微微眯起。
钱婆子和王嬷嬷,是陈氏的人。
“那赵嬷嬷呢?”苏锦追问,“赵嬷嬷最近跟陈氏有没有来往?”
翠微想了想:“赵嬷嬷好像不怎么跟夫人打交道,但她有个女儿在夫人院里当差。”
苏锦深吸一口气。
好家伙,三个人,全都跟陈氏有关系。
她写了这么多年的小说,居然犯了这么大的错误——她只关注苏婉这个明面上的反派,却忽略了陈氏这个躲在幕后的真凶。
不,不是她忽略了。原著里的苏锦就是个工具人,她的作用就是给苏婉当垫脚石,根本不需要有脑子。
但现在,她有脑子了。
“翠微,”苏锦躺回窄榻上,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生死攸关的事,“明天帮我办一件事。”
“小姐请说。”
“把赵嬷嬷、钱婆子、王嬷嬷三个人分开,一个一个叫来问话。你就跟她们说——”苏锦的眼睛在烛光中闪着光,“就说小姐已经知道是谁了,现在给最后一次机会,主动交代的,既往不咎。不主动交代的,等小姐查出来,直接送官。”
翠微张大了嘴:“小姐,您不是说不要打草惊蛇吗?”
“那是我改变主意了,”苏锦闭上眼睛,“与其让蛇藏在草丛里,不如把草踩一遍,把蛇吓出来。”
翠微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抱着擀面杖回到门口,继续守夜。
苏锦躺了一会儿,忽然又想起一件事。
今天苏婉送莲子羹的时候,主动先喝了一口。这说明莲子羹里没有毒——至少没有当场发作的毒。
但是,有一种毒,不会当场发作。
赛半仙。
她需要去一趟赛半仙那里。
第二天一早,苏锦换了身不起眼的衣裳,带着翠微悄悄出了府。她没有坐丞相府的马车,而是在街边雇了一辆不起眼的骡车,绕了三条街,才到了赛半仙的杂货铺。
赛半仙正在铺子里打瞌睡,听到门响,一骨碌爬起来,看到是苏锦,眼睛立刻亮了。
“哟,苏大小姐,您来了!”他搓着手,笑眯眯地迎上来,“小的正有消息要跟您说呢。”
苏锦在柜台前的凳子上坐下:“什么消息?”
“苏二小姐前两天来了一趟,”赛半仙压低声音,“她问小的要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种无色无味的药,”赛半仙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吃了以后不会立刻有事,但会让人慢慢变虚弱,三五个月之后,看起来就像是生了重病。”
“小姐,赵嬷嬷炖的鸡汤,说是给您补身体的。”
苏锦看了一眼那碗汤,又看了一眼翠微。
翠微立刻会意,端起碗喝了一小口。
等了一会儿,翠微没事。
“小姐,汤没问题。”翠微说。
苏锦点了点头,端起碗喝了一口——然后立刻吐了出来。
“小姐!怎么了!”翠微吓坏了。
苏锦擦了擦嘴,皱着眉:“这汤里没毒,但放了太多盐。赵嬷嬷在我身边伺候了这么多年,连我的口味都摸不准?”
翠微愣住了。
苏锦放下碗,眼睛微微眯起:“去把赵嬷嬷叫来。”
赵嬷嬷很快来了,五十来岁,圆脸,看着憨厚老实。她一进门就跪下了,脸色煞白,身上的肉都在抖。
“赵嬷嬷,”苏锦端着那碗汤,声音不咸不淡,“这汤是你炖的?”
“是……是奴婢炖的。”
“我在你身边多少年了?”
“回小姐,十二年。”
“十二年,”苏锦把汤碗放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响,“十二年你还不知道我喝汤只放一点点盐?”
赵嬷嬷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赵嬷嬷,”苏锦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不问你替谁做事,也不问你传了多少消息。我只问你一句——你是想现在自己走,还是等我查清楚了,送你走?”
赵嬷嬷抬起头,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小姐,奴婢……奴婢没有……”
“想好了再说。”苏锦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砸在赵嬷嬷心口上。
赵嬷嬷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终于,赵嬷嬷低下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奴婢……奴婢自己走。”
“好,”苏锦点了点头,“翠微,给她结三个月的月钱,让她收拾东西,今天之内离开丞相府。”
赵嬷嬷被人带走了,临走的时候回头看了苏锦一眼,眼神里有愧疚,有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
翠微送走了赵嬷嬷,回来的时候一脸不解:“小姐,为什么不问问她是谁的人?问清楚了再赶走也不迟啊。”
“不用问,”苏锦重新坐下,端起那碗咸得要命的鸡汤,倒进了痰盂里,“我知道是谁的人。”
“谁?”
“不重要。”苏锦擦了擦手,“重要的是,陈氏和苏婉现在知道了——我不但有了防备,还会出手。”
翠微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小姐,那钱婆子和王嬷嬷怎么办?”
“留着,”苏锦笑了笑,“打草惊蛇,不能只打一条蛇。赵嬷嬷走了,陈氏会以为我上当了——以为我揪出一个内鬼就放松了警惕。那剩下的两个,就会继续给她递消息,而我会顺着这些消息,找到更多的证据。”
翠微听完之后,沉默了足足五秒钟,然后说出了一句让苏锦哭笑不得的话。
“小姐,您是不是被人夺舍了?”
苏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夺舍?差不多吧。只不过夺舍她的人,是她自己。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苏锦站在窗前,看着夜空中稀疏的星星,在脑子里盘算着接下来的棋。
赵嬷嬷走了,钱婆子和王嬷嬷还在。陈氏和苏婉至少暂时不敢轻举妄动了。太子那边暂时稳住了。沈清辞那边合作顺利。赛半仙在给她盯着苏婉。
一切都还在掌控之中。
但那封匿名信上的字,始终在她脑子里转。
“小心你身边的人。”
她身边的人,到底是谁?
她已经揪出了赵嬷嬷,但赵嬷嬷只是个传话的,真正想害她的人还藏在暗处。
那个人是陈氏吗?是苏婉吗?还是——
苏锦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性,一种她写书的时候从来没有考虑过的可能性。
如果,在这个世界里,不止她一个人是穿越的呢?
如果,有另一个人也穿进了这本书,而且那个人,比她更了解剧情的走向?
这个念头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苏锦整个人僵在了窗前。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种可能性。
但如果真的是这样,那这个人会是谁?
苏婉?太子?还是——那个看似最不可能的人?
苏锦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窗框,指节泛白。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院子里的树枝哗哗作响,像是有无数只眼睛藏在那片黑暗里,静静地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