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场事件后的第四天,格尔木市第一人民医院。
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走廊里,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偶尔有护士推着小车匆匆走过,橡胶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VIP病房的门虚掩着,透过门缝能看见里面雪白的墙壁,和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高原的早晨总是来得晚些,才上午九点,天色依旧阴沉,像是要下雪。
陆离躺在病床上,身上连着心电监护仪。屏幕上,绿色的线条平稳跳动,发出规律而单调的嘀嗒声。他脸色苍白,但呼吸平稳,胸口的起伏很均匀。
顾清辞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背挺得很直,手里拿着一个苹果,正在削皮。果皮在她手中连成一条细长的螺旋,没有断。
她的动作很慢,很专注,像是要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上。
但周明轩站在病房门口,看着她,只觉得心惊肉跳。
顾清辞的脸色,比陆离还要苍白。不是病态的苍白,是那种玉石般的、近乎透明的白,白得能看到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她的嘴唇没有血色,眼下的阴影很重,重得像好几天没合眼。握着水果刀的手,很稳,但指尖在微微颤抖。
不是累的,是虚脱。
神格本源的损耗,比肉体上的创伤要严重得多。那是从存在层面上的削弱,是“根基”的动摇。机场那一战,她先是用“言灵”连杀十二个甲级改造人,又硬扛五个乙级的天道符文,最后为救陆离,以神格为契,施展“逆天改命”之术——每一件事,都在透支她的本源。
现在的她,比在桥洞醒来那天还要虚弱。
但周明轩不敢说。
他只能站在门口,看着,等着。
直到顾清辞削好苹果,用水果刀切下一小块,递到陆离嘴边。
陆离没醒,自然不会张嘴。
顾清辞的手停在半空,很久,然后收回,把那块苹果放进自己嘴里。她嚼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但眼神是空的,没有焦点。
“顾小姐,”周明轩终于忍不住,轻声开口,“你……要不要去休息一下?我在这里守着。”
顾清辞没回头。
“他什么时候能醒?”她问,声音很轻,很哑。
“医生说……不好说。”周明轩斟酌着措辞,“陆先生的身体机能基本恢复了,各项指标都正常,但大脑活动很微弱,像是……在某种深度休眠状态。可能是在自我修复。毕竟,那个‘弑’字符文的反噬……”
他没说完。
但顾清辞明白。
“弑”字符文的反噬,加上她的“逆天改命”之术,两种力量在陆离体内冲撞、融合,会带来什么后果,谁也不知道。也许他会觉醒某种新的能力,也许他会变成废人,也许……他再也醒不过来。
但她不后悔。
“手机给我。”顾清辞说。
周明轩愣了一下,赶紧从口袋里掏出顾清辞的手机,递过去。
顾清辞接过手机,解锁,打开浏览器,输入了一个网址。
那是一个很奇怪的网址,一长串由字母和数字组成的乱码,后缀是“.onion”——这是暗网的网址,需要通过特殊浏览器才能访问。
但顾清辞的手机,能直接打开。
页面加载出来,是一个纯黑色的背景,上面只有一行白色的字:
“欢迎回来,编号000。”
下面是一个登录框。
顾清辞输入账号密码,点击登录。
页面跳转,进入一个类似论坛的界面。首页置顶着一个血红色的、不断闪烁的帖子,标题很长,很刺眼:
【全球悬赏】目标:顾清辞(曾用名:清辞剑尊,编号000)。状态:存活。位置:华夏,青海省,格尔木市。悬赏金额:十亿美元。支付方式:比特币/以太坊/天道积分。悬赏人:匿名。接单条件:A级及以上权限。备注:死活不论,带回神格者额外奖励五亿。
帖子下面,已经有三十七条回复。
“猎人协会接单,三天内提头来见。”
“夜枭小队已出发,坐标锁定,预计十二小时抵达。”
“玄天宗外门执事申请接单,已上报内门,请求调拨‘诛仙剑阵’仿品。”
“暗影殿少主亲征,此女头颅,归我了。”
“北欧‘黄昏’公会申请跨国追猎,已联系当地‘门路’。”
……
每一条回复,都代表着一个势力,一个组织,一个……想拿她脑袋换钱的猎杀者。
顾清辞面无表情,往下翻。
在第三十八楼,她看到了一条不一样的回复。
发帖人ID是“旁观者”,头像是一个空白的圆圈。
回复内容只有一句话:
“小心‘天道’的内网悬赏。那里的价格,是这里的一百倍。而且,接单的,不是人。”
顾清辞的手指,停在这条回复上。
内网悬赏。
天道自己的追杀令。
价格,是这里的……一百倍。
一千亿美元。
或者等值的“天道积分”——那是能在天道系统内部兑换“权限”“技术”“资源”的硬通货,比美元更值钱。
而且,接单的“不是人”。
是改造人?是更高级的“丙级”“丁级”?还是……别的什么?
顾清辞关掉网页,把手机扔回给周明轩。
“收拾东西,”她说,“准备走。”
“走?去哪?”周明轩愣住,“陆先生还没醒,而且你的状态——”
“格尔木不能待了。”顾清辞打断他,“暗网的悬赏已经发了,最晚今晚,第一批猎杀者就会到。医院是公共场所,人太多,打起来会伤及无辜。而且——”
她顿了顿,看向窗外。
“我感觉到,有人在看着这里。”
周明轩背脊一凉。
“谁?”
“不知道。”顾清辞摇头,“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很清晰。不是肉眼,是某种……更高维度的观测。可能是天道的内网监控,也可能是接了悬赏的猎杀者,用了特殊手段。”
她站起身,身体晃了晃,但很快站稳。
“去办出院手续,就说我们转院去西宁。然后去租辆车,要越野车,加满油,备足食物和水。我去找医生,开些陆离需要的药。”
“可是——”
“没有可是。”顾清辞看着他,眼神平静,但不容置疑,“要么一起走,要么我带着陆离走。你选。”
周明轩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点头。
“我这就去。”
他转身,匆匆离开。
顾清辞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看着楼下街道上稀疏的车流,看着远处连绵的雪山。
雪山在阴云下沉默,像远古的巨兽,在沉睡,在等待。
她在心里,默默计算。
十亿美元,全球悬赏。
一千亿美元,天道内网悬赏。
足够让全世界的亡命之徒、隐秘组织、甚至某些国家的特殊部门,都为之疯狂。
而她现在,神格本源损耗大半,力量不足巅峰时的三成。身边只有一个昏迷的陆离,和一个战斗力基本为零的周明轩。
怎么打?
没法打。
只能跑。
但能跑到哪?
天下之大,哪里没有天道的眼线?哪里没有暗网的猎杀者?
她想起玄离开前说的话:
“主上已经锁定你了。下次再见,就不是我这种程度的使者了。你会见到……真正的‘天罚’。”
天罚。
那是什么?
是比乙级更强的改造人?是天道亲自出手?还是……别的什么?
顾清辞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无论来的是什么,她都必须活下去。
不是为自己,是为陆离,是为周明轩,是为那些还活着、还想活着的人。
也为三千年前,那个在玄天宗山门前,对百万魔军说出“那就死”的、可笑的、固执的、不肯低头的自己。
“那就活。”她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抚过窗框,“活给你们看。”
窗外,第一片雪花,飘了下来。
下午两点,一辆黑色的越野车,驶出了格尔木市区。
开车的周明轩,副驾驶坐着顾清辞,后排躺着依旧昏迷的陆离。车厢里堆满了食物、水、药品,还有几个便携式氧气瓶——陆离的身体状况,在高原上必须小心。
车子沿着109国道向西,朝着昆仑山的方向。
这是顾清辞选的路线。
“昆仑山里有玄天宗的遗址,虽然废弃了三千年,但护山大阵的残骸还在,能屏蔽一部分天道的监控。而且那里地势复杂,易守难攻,适合周旋。”她这样解释。
周明轩没有异议。
他现在完全信任顾清辞的判断——或者说,他只能信任。
车子在国道上平稳行驶,两侧是辽阔的戈壁滩,远处是连绵的雪山。天空阴沉,雪花越来越大,从零星飘洒,变成鹅毛大雪,很快就在路面上积了薄薄一层。
周明轩打开雨刷,又开了暖气,车厢里渐渐暖和起来。
顾清辞一直看着窗外,眼神没有焦点。
她在想事情。
想暗网的悬赏,想天道的追杀,想陆离什么时候能醒,想自己还能撑多久。
也想……那个“旁观者”。
那个在暗网帖子下,提醒她“小心天道内网悬赏”的人。
是谁?
是敌是友?
是陷阱,还是善意?
她不知道。
但她点开了那个ID的主页。
主页是空的,只有一条个性签名:
“我见过开始,也将见证终结。”
很中二的一句话。
但顾清辞看着,心里却莫名一紧。
她想起三千年前,在玄天宗的藏经阁顶层,她曾经看过一本古籍。古籍的扉页上,用古老的篆书写着一句话: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下母。吾不知其名,强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大曰逝,逝曰远,远曰反。故道大,天大,地大,人亦大。域中有四大,而人居其一焉。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那本古籍,是玄天宗的开山祖师留下的,据说是从上古文明遗迹中找到的残卷。
残卷的最后一页,被人用朱砂批注了一行小字:
“道不可名,强名之曰‘程序’。天不可违,强违之曰‘漏洞’。吾等生于程序,死于漏洞,轮回不止,此谓‘天道’。”
那时她看不懂,问师尊,师尊只说“此乃妄语,不必深究”。
但现在想来,那也许不是妄语。
而是……真相。
天道,是一个程序。
而她们这些修仙者,不过是程序中的“角色”。
而她,编号000,是程序的一个“漏洞”。
所以,要被“修正”。
所以,要被“清除”。
所以,她的命,值一千亿美元。
顾清辞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如果天道是程序,”她低声说,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那我就做那个……让程序崩溃的病毒。”
话音未落,她猛地睁开眼。
“停车。”
“什么?”周明轩一愣。
“停车!”顾清辞厉喝。
周明轩下意识踩下刹车。
越野车在雪地上滑出十几米,才堪堪停住。
“怎么了?”周明轩惊魂未定。
顾清辞没回答,只是推开车门,走下车。
大雪纷飞,天地苍茫。
她站在雪中,看着前方。
前方的国道上,站着一个男人。
男人穿着黑色的风衣,戴着墨镜,站在大雪中,一动不动。他身后,停着一辆银色的跑车,跑车的引擎盖上,放着一个黑色的手提箱。
男人看见顾清辞下车,嘴角勾起一抹笑。
“顾清辞小姐,”他开口,声音很温和,很有磁性,“幸会。我是‘猎人协会’的A级猎人,代号‘夜鸦’。奉协会之命,前来取您性命。当然,如果您愿意配合,交出神格,我可以让您死得痛快点。”
他顿了顿,补充道:
“毕竟,十亿美元,值得我跑这一趟。”
顾清辞看着他,没说话。
只是缓缓抬手,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雪,越下越大。
风,呼啸而过。
一场新的厮杀,开始了。
而这一次,她身后,没有退路。
只有茫茫雪原,和一条……不知通往何处的路。
【第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