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天衍阁挂牌,风水事务所的第一单
一个月后,江城老城区,青石巷。
巷子很窄,两侧是灰白的马头墙,墙角生着深绿的青苔。清晨的阳光斜射进来,在青石板路上切出明暗分明的界限。巷子尽头,有一扇新漆的朱红色木门,门上悬着一块乌木牌匾,上面是两个古朴的篆字:
天衍
字是顾清辞亲手刻的,笔锋凌厉,带着剑意。牌匾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风水咨询,趋吉避凶。”
很简单的招牌,很不起眼的位置。但过往的行人,总是不自觉地多看两眼——那扇门,那牌匾,有种说不出的韵味,像古画,又像深井,看久了会恍惚。
门内,是个不大的院子。正中一棵老槐树,枝繁叶茂,投下满地碎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桌上有一套青瓷茶具。三面是厢房,正屋是接待室,东厢是书房,西厢是静室。
此刻,顾清辞正坐在正屋的窗边,手里拿着一卷泛黄的《周易》,慢慢翻着。
她穿着月白色的棉麻长衫,长发用一根木簪简单绾起,素面朝天。脸色依然有些苍白,但比起一个月前好了太多。金色的眼眸已经恢复正常,只在情绪波动时才会泛起极淡的金光。眉心的竖痕也隐去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里封存着刚刚重组的三分之一神格。
这一个月,发生了很多事。
陆离去了昆仑,行前发来一条短信,只有两个字:“平安。”之后再无音讯。但顾清辞能感觉到,胸口的玉坠里,那粒属于陆离的生命印记还在稳定跳动——他还活着,而且在变强。
陈济世来过三次,带来各种珍稀药材,还帮她介绍了几个“特殊”的客人。那些客人不是普通富商,而是隐约触摸到这个世界另一面的边缘人——有人家里闹鬼,有人公司风水有问题,还有人……身上沾了不干净的东西。
顾清辞处理了三桩,赚了第一笔钱,不多,但足够她租下这个小院,简单布置,挂牌营业。
天衍阁,正式开张。
今天是第五天。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很迟疑。顾清辞放下书,抬眼看去。
一个中年女人站在门口,约莫五十岁,衣着考究,但神色憔悴,眼下一片青黑。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香奈儿手包,指节泛白,眼神里满是惊恐和犹豫。
“请进。”顾清辞开口,声音平静。
女人像是被惊到,身体颤了一下,才慢慢走进来。她打量着这个简单到近乎简陋的院子,又看向顾清辞,眼中闪过怀疑——太年轻了,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真的能解决那种事?
“坐。”顾清辞给她倒了杯茶,是陈济世送的明前龙井,茶香清雅。
女人在石凳上坐下,双手捧着茶杯,却不敢喝。她盯着顾清辞看了很久,才哑声问:“你……真是陈老介绍的那位大师?”
“我姓顾。”顾清辞没有正面回答,“陈老说,你家里有些麻烦?”
女人眼眶瞬间红了。她放下茶杯,从手包里拿出一张照片,推到顾清辞面前。
照片上是个十八九岁的女孩,穿着高中校服,笑容灿烂,背景是江城一中的校门。很漂亮,很有朝气。
“这是我女儿,林晓晓。”女人的声音在抖,“三个月前,她开始做噩梦。梦里总有个穿红衣服的女人,站在她床头,对她笑。起初我们没在意,以为是学习压力大。但后来……”
她吞了口唾沫,脸色更白:“后来,她开始说胡话。说那个女人要带她走,说家里不干净,说半夜能听见哭声。我们带她看心理医生,吃药,都没用。一个月前,她突然……疯了。”
“疯了?”
“白天好好的,一到晚上就变了一个人。眼神呆滞,嘴里念念有词,说的都是些听不懂的话。有时还会用头撞墙,力气大得几个大男人都拉不住。”女人捂住脸,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我们试了所有办法,西医,中医,甚至……请了道士。都没用。上周,陈老来看过,说这病他治不了,但推荐了你。他说,只有你能解决。”
顾清辞拿起照片,仔细看着那个女孩。很阳光,很健康的面相,不像是会招惹邪祟的体质。但照片边缘,女孩的左手腕上,戴着一串红色的手绳——编织得很精致,但顾清辞看见了,手绳中间,串着一颗米粒大小的黑色珠子。
珠子表面,有极淡的、扭曲的纹路。
是符文。
而且是“招魂”符文。
“这手绳,”顾清辞指着照片,“哪来的?”
女人愣了愣,凑近看:“这个?晓晓说是同学送的生日礼物,她很喜欢,一直戴着。怎么了?有问题吗?”
“问题很大。”顾清辞放下照片,“这不是普通手绳,是‘缚魂索’。戴上它的人,会被标记,成为某些东西的……猎物。”
女人如遭雷击,呆在原地。
“带我去见你女儿。”顾清辞站起身,“现在。”
林晓晓的家在江城一个高档小区,顶层复式,装修豪华。但一进门,顾清辞就皱起了眉。
冷。
不是空调的冷,是阴冷,像冰窖。明明外面是夏末秋初,阳光明媚,但屋里像深秋的墓地。
而且,有味道。
很淡,但顾清辞闻到了——是香烛混合着某种腥甜的气息,像庙里的供品,又像……腐肉。
“晓晓在楼上。”女人——林太太小声说,声音在发抖,“自从上周开始,她就不肯下楼了。吃饭喝水都是我们送上去,但她吃得很少,人也瘦得不成样子。”
顾清辞没说话,只是抬头看向楼梯。楼梯尽头,是紧闭的卧室门。门缝里,有极淡的黑气渗出来,像烟,但更粘稠。
“你们在外面等着。”顾清辞对林太太说,“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进来。”
“顾大师,你一个人……”
“一个人就够了。”
顾清辞走上楼梯。木质的楼梯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房子里格外刺耳。她能感觉到,越靠近那扇门,阴气越重。空气里的温度,至少比楼下低了十度。
她停在门前,没有立刻推门,而是闭上眼睛,放开感知。
门后,有一个生命体——虚弱,混乱,但确实活着。还有另一个东西,没有生命,只有纯粹的恶意和怨念,像一团粘稠的黑泥,正缠绕在那个生命体上,缓慢侵蚀。
是怨灵。
而且是被人为操控、专门用来害人的怨灵。
顾清辞睁开眼,推开门。
房间里一片漆黑,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不透一丝光。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香烛味,还有……血腥味。
靠墙的床上,蜷缩着一个身影。很瘦,像一具披着人皮的骷髅,长发散乱,遮住了脸。她穿着睡衣,手腕上果然戴着那串红色手绳。手绳中间的黑色珠子,此刻正散发着微弱的、不祥的红光。
“林晓晓。”顾清辞轻声唤道。
床上的身影动了一下,缓缓抬起头。
那是一张惨白、消瘦、但依然能看出原本清秀的脸。只是此刻,那双眼睛空洞无神,瞳孔涣散,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僵硬的笑。
“你来了。”林晓晓开口,声音不是她自己的,是个沙哑、苍老的女声,“我等你好久了。”
“等我?”顾清辞走到床边,平静地看着她。
“是啊,”林晓晓——或者说,附在她身上的东西——歪了歪头,动作僵硬得像木偶,“主人说,会有人来救她。让我……杀了你。”
话音未落,林晓晓突然暴起,十指成爪,抓向顾清辞的咽喉。速度极快,力量也远超普通女孩。
但顾清辞更快。
她侧身避开,同时右手并指如剑,点在林晓晓眉心。指尖金光一闪,一道纯净的神力打入。
“啊——!”
凄厉的尖啸从林晓晓口中爆发,不是人声,是某种非人的、充满怨毒的嘶吼。她的身体剧烈抽搐,七窍开始渗出黑血。但更诡异的是,那串红色手绳突然崩断,黑色珠子炸开,化作一团浓稠的黑雾,扑向顾清辞。
顾清辞后退一步,左手掐诀,口中快速念诵净化咒文。
金光从她掌心涌出,与黑雾撞在一起。嗤嗤声中,黑雾被迅速净化、消散。但黑雾深处,传来一个怨毒的声音:
“你毁我法身……主人不会放过你……”
“那就让他来。”顾清辞冷冷道,加大了神力输出。
最后一缕黑雾消散。
房间里恢复了安静。
林晓晓软软倒下,顾清辞扶住她,将她放回床上。女孩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眉心的黑气已经散去,呼吸也平稳了。手腕上,那串手绳的残骸迅速腐朽,化作黑色的粉末,散落在地。
顾清辞检查了她的状况——魂魄受损,但无大碍。静养一段时间,配合药物调理,应该能恢复。
但事情还没完。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照进来,驱散了屋内的阴冷。然后,她看向房间角落——那里有个不起眼的香炉,里面插着三根已经燃尽的香。
香炉下面,压着一张黄符。
符纸上用朱砂画着一个扭曲的图案——是“饲鬼”符。用香火和活人精气,喂养怨灵,增强其力量。
而且,符纸的角落,有一个小小的标记。
一个眼睛的图案,瞳孔是金色的。
顾清辞瞳孔骤缩。
这个标记,她见过。
在修真界,在天道信徒的法器上,在那些被天道控制的傀儡眉心。
天道的手,已经伸到这个世界的普通人身上了?
她收起符纸,转身走出房间。楼下,林太太焦急地等着,看见她下来,急忙问:“顾大师,晓晓她……”
“邪祟已除,但魂魄受损,需要静养。”顾清辞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递给她,“早晚各一粒,温水送服。三天后,我再来看看。”
“谢谢!谢谢顾大师!”林太太接过药瓶,如获至宝,又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这是酬金,您收下。”
顾清辞没看厚度,直接收下:“另外,有件事要问你。你女儿最近三个月,有没有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人?或者,收到过什么特别的礼物?”
林太太想了想:“特别的人……没有啊。晓晓平时就上学、回家,很乖的。礼物的话,除了那串手绳,就是些普通的生日礼物。哦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三个月前,她参加过一个同学聚会,是去城西的一个私人会所。回来后就有点不对劲,但我们当时没在意。”
“私人会所?叫什么名字?”
“好像叫……‘往生阁’?”林太太不太确定,“挺奇怪的名字。晓晓说,是一个家里很有钱的同学办的,请了专业的团队,布置得跟古代宫殿一样,还有表演什么的。但具体在哪,我不清楚。”
往生阁。
顾清辞记下了这个名字。
“我知道了。这几天不要让任何人探视你女儿,特别是她那些同学。三天后,我会再来。”
离开林晓晓家,已经是下午。顾清辞没有回天衍阁,而是去了城西。
老城区西边,有一片正在拆迁的区域。断壁残垣,杂草丛生,很荒凉。但在这片荒凉中,有几栋保存完好的老建筑,其中一栋,就是“往生阁”。
那是一栋三层的中式楼阁,飞檐翘角,雕梁画栋。但整体色调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门口挂着两盏白灯笼,灯笼上写着黑色的“奠”字。
大白天的,这里却安静得可怕。没有人,没有车,连鸟叫声都没有。
顾清辞站在街对面,看着那栋楼。
在她眼中,整栋楼笼罩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黑气。黑气中,有无数扭曲的人脸在哀嚎、挣扎。而楼的顶层,有个房间的窗户是开着的,窗边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穿着红色的旗袍,撑着一把油纸伞,正低头看着她。
距离太远,看不清脸。但顾清辞能感觉到,那女人的目光,冰冷,怨毒,还带着一丝……玩味。
像是在说:你终于来了。
顾清辞没有动,只是静静与她对视。
许久,那女人转身,消失在窗后。
顾清辞这才转身离开。
她没有进去,因为时机未到。这栋楼里的东西,比她想象的更麻烦。而且,那个红衣女人——如果她没猜错,就是林晓晓梦里那个穿红衣服的女人。
但她的目标,不是这个女人。
是操控这个女人,或者说,炼制这个怨灵的人。
是那个“主人”。
回到天衍阁,已经是傍晚。夕阳将小院的墙壁染成金红色,老槐树的影子拖得很长。
顾清辞推开门,却愣住了。
院子里,石桌旁,坐着一个人。
男人,三十岁左右,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卡其裤,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文质彬彬。他正在泡茶,动作娴熟优雅,茶香袅袅。
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对顾清辞微微一笑:
“顾小姐,好久不见。”
是周明轩。
古玩街那个文物协会的年轻人,带她去见张老的那个。
顾清辞关上门,走到他对面坐下,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周明轩给她倒了杯茶:“明前龙井,陈老的私藏,我顺了点过来。尝尝?”
顾清辞没动茶杯:“有事?”
“没事就不能来拜访?”周明轩笑,但笑容里有些无奈,“好吧,确实有事。两件事。”
“说。”
“第一,”周明轩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张老上个月去世了,突发心脏病。临终前,他托我把这个交给你。”
顾清辞拿起文件,是一份遗嘱公证的复印件。上面写着,张老将名下所有关于“特殊物品”的收藏和研究资料,全部赠予顾清辞。包括那个小院,那些古籍,还有……一些“不方便见光”的东西。
“为什么给我?”顾清辞问。
“张老说,那些东西在他手里是祸害,在你手里,或许能救人。”周明轩顿了顿,声音低下来,“他走前最后一句话是:‘告诉那姑娘,小心穿红衣服的女人。’”
顾清辞手指一紧。
“第二件事呢?”
周明轩推了推眼镜,神情严肃起来:“第二件事,关于‘往生阁’。顾小姐,你下午去那里了吧?”
“你跟踪我?”
“不,是保护你。”周明轩摇头,“往生阁的老板,是我堂哥,周明远。但他三个月前就死了,死于火灾,尸体烧得面目全非。可诡异的是,葬礼之后,往生阁重新开业,老板还是‘周明远’——一个活生生的人,长相、声音、习惯,和我堂哥一模一样。但我知道,那不是他。”
“你怎么确定?”
“因为我堂哥左耳后有颗痣,那个人没有。”周明轩深吸一口气,“而且,我查过,往生阁这三个月,接了十七单生意。客户都是年轻女孩,家境优渥。而她们,在去过往生阁后,都出现了和林晓晓一样的症状——做噩梦,说胡话,最后发疯。现在已经死了三个,剩下的都在医院,医生说……没救了。”
他看着顾清辞,眼神里是压抑的恐惧:“顾小姐,我知道你不是普通人。张老临终前告诉我,如果这世上还有人能解决往生阁的事,那就是你。所以,我来找你。不是以文物协会的身份,是以……一个想为堂哥报仇的弟弟的身份。”
顾清辞沉默地听着,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
许久,她开口:“往生阁里,不止一个怨灵。那里是个陷阱,针对年轻女孩的陷阱。目的是抽取她们的魂魄精气,喂养某个东西。而那个东西,很可能和‘天道’有关。”
“天道?”周明轩愣住。
“你不必知道太多。”顾清辞站起身,“但既然你来了,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你说。”
“三天后,晚上十点,我要进往生阁。需要一个人在门外接应,布置一些东西,防止里面的东西逃跑。”顾清辞看着他,“可能会很危险,甚至可能会死。你可以选择拒绝。”
周明轩没有犹豫:“我去。”
“为什么?”
“因为我堂哥,因为那些无辜的女孩,”周明轩也站起来,眼神坚定,“也因为……张老说,你是‘希望’。虽然我不知道希望是什么,但我想,或许值得赌一次。”
顾清辞看着他,点了点头。
“好。三天后,晚上九点,来这里找我。带上你堂哥生前的照片,还有……一件他贴身的遗物。”
“明白。”
周明轩离开后,小院重新安静下来。
顾清辞坐在石凳上,看着夕阳慢慢沉入远山,天空从金红变成暗紫。
她拿出那张从林晓晓房间找到的黄符,看着上面那个金色的眼睛标记。
天道的气息,越来越浓了。
它在加速布局,加速收割。
而她要做的,是在它完全降临前,斩断它的爪子,毁掉它的陷阱。
她摸了摸胸口的玉坠。玉坠温热,陆离的生命印记依然稳定。
希望昆仑那边,一切顺利。
也希望三天后,往生阁之行,能顺利。
但顾清辞知道,不会顺利。
这世上,有些路,注定布满荆棘。
而她,已经做好了踏上去的准备。
夜色降临。
天衍阁的牌匾,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像一只眼睛,静静注视着这个越来越不安的世界。
也注视着,那个坐在院中,与黑暗对峙的——
孤独身影。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