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后的天空阴沉得吓人,像是打翻了的墨汁,压得人喘不过气
江牧筠没有像往常一样等家里的车,他手里攥着那张刚发下来的美术联考准考证,漫无目的地在街边游荡。作为江家的养子,他背负着太多期望,尤其是江年桉身体每况愈下,父母对他的要求更是严苛到了变态的程度
江牧筠,你要争气,要替三七撑起这个家
父亲的话像魔咒一样在他耳边回响
他烦躁地踢飞了路边的一个易拉罐,金属撞击声清脆刺耳。抬头时,发现自己竟然走到了城南的老工业区。这里破败不堪,废弃的厂房和低矮的平房在暮色中显得格外狰狞
前面是一条狭窄的巷子,隐约传来一阵打斗声和叫骂声
妈的,没钱还敢来进货?
就是,打断他的腿!
江牧筠下意识地想绕道走,但其中一个被打倒在地的声音,却像一道闪电劈中了他的天灵盖
那声音压抑而低沉,即便在剧痛中,也透着一股熟悉的狠劲
“滚”
只有一个字,却让周围那些混混瞬间安静了
江牧筠僵在原地,心脏狂跳不止。他鬼使神差地拨开杂草,看向巷子深处
路灯昏黄的光线下,几个染着黄毛的社会青年正围着一个少年拳打脚踢。而那个少年,正死死护着怀里的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本破旧的医学书籍和一盒快要过期的牛奶
那是木凌彻
但他现在的样子,和平时在学校里那个沉默寡言的借读生截然不同。他半张脸沾着血,眼神却像狼一样凶狠,嘴角挂着一抹嘲讽的冷笑
就是这个笑
江牧筠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
五年前,福利院
那个被江家选中的孩子,原本不是他
当时江家夫妇来领养,要求只有一个:找到一个和女儿江年桉血型匹配的孩子,作为未来的“备用血库”和陪伴者
那天,江年桉带着那块巧克力走了进来,指着那个正被欺负的小男孩说:我要他
那个小男孩,就是木凌彻
当时木凌彻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身体瘦弱,根本不符合江家的要求。而站在一旁的江牧筠,虽然性格顽劣,但身体素质尚可
为了留在福利院不被送走,年幼的江牧筠撒了谎
他哭着对江家夫妇说:“叔叔阿姨,我是他哥哥。他身体不好,经常生病,要是带他回去会给姐姐添麻烦的。我可以照顾姐姐,我身体很好……”
为了证明自己,他还当场跑了几圈
江家夫妇看着那个满脸是血却倔强不说话的木凌彻,又看了看活泼健康的江牧筠,最终改变了主意
他们带走了江牧筠,留下了一脸错愕的木凌彻
后来,木凌彻因为在福利院“惹事”被送到了更偏远的救助站,而江牧筠则顶替了原本属于他的位置,成了江家的少爷
那块巧克力,那个背影,那个被抢走的人生
“住手”
江牧筠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大吼一声冲了进去
混混们愣了一下:哪儿来的富家少爷?滚一边去
我是圣兰中学江家的,你们敢动他,我就报警!江牧筠掏出手机,手虽然在抖,但语气却异常坚定
听到“江家”两个字,混混们显然犹豫了。在这个城市,江家的名号还是很有分量的
算你走运,小子!领头的混混踢了木凌彻一脚,明天连本带利还上,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
说完,一群人骂骂咧咧地离开了
巷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雨水开始淅淅沥沥地落下,很快就变成了倾盆大雨
江牧筠扔掉手机,颤抖着伸出手:你……你没事吧?
木凌彻撑着地面,缓缓站了起来。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目光越过江牧筠,落在他那张被雨水打湿的脸上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了
木凌彻的眼神从最初的迷茫,逐渐变得锐利,最后化为一片冰冷的死寂
原许书
木凌彻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桌面
江牧筠浑身一震,脸色瞬间惨白:“你……你怎么知道……”
我以为你死了,木凌彻一步步走近,雨水顺着他凌厉的下颌线滑落,或者,我以为你早就忘了那个发霉的面包,忘了那个福利院
“对不起……”江牧筠低下头,眼泪混着雨水流下来,我当时太害怕了,我不想被送走,我不想回那个大山里……
所以你就抢了我的人生?木凌彻冷笑一声,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悲哀,你穿着名牌,住着豪宅,吃着山珍海味,而我为了凑学费,在工地上搬砖,在黑巷子里挨打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后来你会过得这么苦……”江牧筠痛苦地抓着头发,三七她对我很好,她一直在找你,她说当年那个弟弟丢了,她找了好久……
“三七”木凌彻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她知道你是骗她的吗?
“不知道!谁都不知道!”江牧筠抬起头,看着木凌彻,凌彻,我们是兄弟啊!当年在福利院,你总是护着我,把吃的都留给我……现在我有钱了,可以帮你!我可以把一切都还给你!
兄弟
木凌彻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猛地伸手,一把抓住江牧筠的衣领,将他狠狠按在湿漉漉的墙上
如果你真的当我是兄弟,当初为什么要撒谎?
“我……”江牧筠看着木凌彻眼中的恨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滚
木凌彻松开手,转身走进雨幕中
如果你敢把这件事告诉江年桉,木凌彻背对着他,声音冰冷刺骨,我就把你赶出江家,让你一无所有。我说到做到
江牧筠瘫软在泥水里,看着那个孤独的背影渐行渐远
雨越下越大,仿佛要将这座城市的罪恶全部冲刷干净
但有些东西,一旦沾染上了,就再也洗不掉了
木凌彻走在雨中,怀里的旧书被护得严严实实
他想起了江年桉那张纯净的脸
那个给了他巧克力的女孩,如今正躺在温暖的病房里,等着“弟弟”回家
而他这个真正的“弟弟”却只能在暴雨中,舔舐着被偷走的伤口
这场雨,下得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