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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倒影

我是学渣实则副本boss

周三中午,沈屹在座位上等了十五分钟,苏晚没有来。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午休已经过了快一半。平时她虽然也会迟到,但最多拖个五六分钟,手里攥着从食堂买的烤肠或者奶茶,一溜烟跑进来,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喊着“来了来了别催了”。

今天她没有来。

沈屹把写好的十道语法题收起来,站起来朝门口走去。路过讲台的时候,英语课代表正在擦黑板,看见他出去了,随口问了一句“中午还回来吗”,沈屹摆了摆手,没回头。

他先去了食堂。午休期间的食堂很安静,只有阿姨在收拾餐盘,水龙头哗哗地响着,不锈钢台面被擦得锃亮。沈屹扫了一圈,没看到苏晚。

他又去了操场。操场上有人在打篮球,球砸在地面上的声音在空旷的午后显得又远又闷。看台上零零散散坐着几个学生,有人趴在栏杆上晒太阳,有人戴着耳机在背书。沈屹从看台这一头走到那一头,目光仔细扫过每一排座位,没有苏晚。

他站在操场中间想了想,然后朝教学楼后面走去。教学楼后面有一排旧自行车棚,平时很少有人去,堆着一些不知道哪个年级留下来的旧桌椅和废纸箱。沈屹不知道为什么要去那里,但心里有个声音在告诉他——去看看,万一呢。

他到的时候,看到苏晚蹲在自行车棚后面的阴影里,整个人蜷成一团,双手抱着膝盖,额头抵在膝盖上,肩膀微微发抖。午后的阳光照不到她,她整个人都缩在墙根的那一片窄窄的阴影里,像一只被人遗弃在角落里的小猫。

沈屹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

苏晚听到脚步声,抬了一下头,看到是他,又迅速低了下去,把脸埋回膝盖里。沈屹注意到她校服袖口的位置有一道暗色的痕迹——不是血,是另一种更淡的、像是墨水被水稀释过的蓝色,和她手腕上曾经有过的那道副本入口的光痕一模一样。

“你的手。”沈屹说。

苏晚没有动,但她的手从膝盖上滑落了一点,露出手腕内侧。沈屹看到那里的皮肤上有一道很浅很浅的蓝色纹路,像是一根细血管浮到了皮肤表面,在阳光下泛着微弱的荧光。那道纹路比他之前在副本里见过的任何一次都要淡,淡到几乎要看不见了。

但它还在。

“你看到了?”苏晚的声音闷在膝盖里,听起来有点沙哑,“我还以为今天变淡了,没那么明显了。”

沈屹蹲在她面前,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两尺的距离。他没有伸手去碰她的手腕,只是看着那道淡蓝色的纹路,轻声问:“它一直在?”

苏晚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地直起腰,靠在墙上,仰头看着自行车棚顶棚的缝隙里漏下来的光。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睛,像是很久没有见到光一样不习惯。

“从副本关闭之后就在了。”她说,“一开始是整片蓝色的,后来慢慢变淡,变成一条线,再变成一根头发丝那么细的纹路。我以为它会自己消失,但今天早上我洗脸的时候,从镜子里看到它又变深了一点点。”

沈屹没有立刻回应。他看着苏晚手腕上的那道淡蓝色纹路,又看了看她校服袖口上洇开的蓝色痕迹,脑子里的碎片正一片一片地拼起来——她今天早上是从镜子里面看到它变深的,而不是低头看自己的手腕。这意味着那道纹路可能在镜子里才会显现出真实的状态,而在现实世界里,它只是浅浅的一层,像是皮肤下面藏着的什么东西。

“你今天早上照镜子的时候,还看到别的了吗?”沈屹问。

苏晚偏过头看他,眼神里有一种很微妙的东西,像是没想到他会问到这个层面。她沉默了两秒,然后说:“镜子里的我比现实里的我慢半拍。”

沈屹的脊背猛地绷紧了。

慢半拍。和镜像走廊里那些复制品一模一样。

“多久了?”沈屹的声音压得很低。

“从副本关闭那天就开始了。”苏晚说,“刚开始只是很细微的差异,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昨天开始越来越明显了,我梳头发的时候镜子里那个我在等我梳完之后才开始抬手。我喝水的时候它看着杯子发了一会儿愣才把杯子端起来。”

苏晚说着,把手腕翻过来,蓝色纹路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幽微的光。“我觉得那个镜像没有消失。我在镜子房间里打碎了那么多镜子,但它的一部分可能已经贴到我身上了,就像影子一样,跟着我回了现实世界。”

沈屹在脑子里飞速地过了一遍他所有关于副本的知识——不多,但这几周以来的经历已经让他比大多数玩家都更了解副本的运行逻辑。核心NPC在副本关闭后会被系统“回收”,但如果回收不完整呢?如果有一部分镜像碎片留在了NPC身上,跟着她一起离开了副本空间,那这部分碎片在现实世界会做什么?

它会学习。它会通过观察苏晚的行为继续“学习成为她”。等它学会了百分之百,它就会从镜子里走出来,而苏晚会被推回镜子里——就像当初在镜像走廊里,它试图做的那样。

区别只在于,这一次没有副本规则保护苏晚,也没有副本里的玩家可以帮她。这里是现实世界。规则不一样了。

“你能控制它吗?”沈屹问。

苏晚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道蓝色纹路,摇了摇头。“不知道。我今天中午来这里是觉得不太对劲,我想离镜子远一点。你们教室里的窗户太多,每一个窗玻璃都能照出人影,我坐在那里的时候,余光里全是自己的倒影,我看着它们,它们也在看着我。我看太多了,它会学得更快。”

沈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苏晚每天的座位是靠窗的,她趴在桌上的时候,窗户玻璃就在她左边不到半米的位置。她的整个午休、整个下午、每天至少六个小时,她的倒影就安安静静地贴在她旁边的玻璃上,一帧一帧地记录着她的一切——她打哈欠的样子、她发呆的样子、她握笔写字的姿势、她侧头看他的眼神。

那些画面全被玻璃收进去了,全被那个镜像碎片看到了。

“换座位。”沈屹说。

苏晚愣了一下:“什么?”

“换座位。我跟班主任说,我眼睛不好,想换到靠窗的位置。你坐我里面。”沈屹的语气快而果断,像在做一道他已经算好了答案的物理题,“这样你就不会一直对着窗户,玻璃在你右手边,和你的视线方向错开。每天进出教室的时候只要你别往那边看就行。”

苏晚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弯了一下嘴角,那笑容里带着一点想哭又想笑的复杂。

“你一个年级第一,跟班主任说眼睛不好……”

“我近视很久了,”沈屹面不改色,“只是之前没去配眼镜。下周我就去配一副平光的,说戴习惯了,坐在靠窗的位置光线好。”

苏晚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不是那种带着距离的笑,而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女在阳光下的自行车棚后面,对一个同龄的男生露出的、毫无防备的、真实的笑容。

“沈屹。”她叫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点软软的东西。

“嗯。”

“谢谢你帮我补课。”

“不客气。”

“但补课还是得继续,不能因为换座位就不补了。”

“……知道。”

沈屹站起来,朝她伸出手。午后的阳光穿过自行车棚顶棚的裂缝,落在他的手心和她的掌心之间,把两个人之间的那一点距离照得亮堂堂的。

苏晚看着他的手,没有犹豫,伸出手握住了。

他的手心干燥而温热,她的手心冰凉但有力。两个人在自行车棚的阴影边缘握了一下手,然后松开,像是刚刚达成了某种不需要签字的协议。

苏晚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校服上的灰,手腕上的蓝色纹路在阳光下闪了一下,然后隐没在皮肤深处,像是暂时退回了壳里的蜗牛。

两个人并肩往教学楼走回去。

苏晚走在沈屹右手边,阳光从右边照过来,把她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她身后的地面上。她往左边瞥了一眼——左边没有窗户,只有一面浅灰色的水泥墙,墙上没有她的倒影。

她悄悄松了一口气。

而沈屹走在她左手边,挡住了另一侧所有可能反光的窗户。他没有刻意这么做,但他走的那个位置,正好替她挡住了所有角度可能看到自己的视线。

苏晚注意到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加快了半步,走得更近了一点。

下午第一节课上课铃响的时候,沈屹走进教室,径直走到班主任面前,说了几句话。班主任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坐在靠窗位置上的苏晚一眼,表情有点微妙,但最终还是点了头。

当天晚上放学前,沈屹和苏晚的座位换了。

沈屹坐在靠窗的位置,课桌对着窗户,整个人被下午的阳光晒得暖洋洋的。苏晚坐在他里面,靠墙的位置,她的左边是沈屹,右边是过道。她低头写作业的时候,余光里全是沈屹的校服袖子,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让人不安的倒影。

她写完第十道选择题,偷偷侧头看了一眼沈屹。他正在做物理题,眉头微微皱着,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苏晚收回目光,在草稿纸的角落里画了一朵小小的云,画完之后觉得不够,又在旁边加了一道闪电。

闪电旁边又画了一只胖乎乎的、翅膀很小的鸟,看起来根本飞不起来。

她画完,心满意足地趴回桌上,脸朝着左边,对着沈屹的校服袖子。

这一次,她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