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沈屹比平时早到了二十分钟。
他进教室的时候,灯还没全开,只有靠窗那一排的灯管亮着,冷白色的光洒在空荡荡的课桌上,空气里有值日生刚拖过地的潮味。他走到座位坐下,把书包放好,然后偏头看了一眼左边的课桌。
苏晚的桌子还是老样子,桌角缺了一小块漆,桌面上的圆珠笔涂鸦比上周又多了一笔——在原本刻着的那行字旁边,多了一朵小小的、歪歪扭扭的云。
沈屹看着那朵云,嘴角动了一下,收回目光,从书包里抽出英语课本。
他刚翻开课本,教室门就被推开了。苏晚提着一袋小笼包走进来,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几缕碎发从耳朵旁边垂下来,校服拉链没拉,露出里面一件洗得发白的连帽卫衣。
她看见沈屹坐在座位上,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把书包往桌上一扔,小笼包袋子搁在桌角,人也跟着坐下来。
“你今天来这么早?”苏晚问,嘴里已经塞了一个小笼包,说话含含糊糊的。
“睡不着。”沈屹说。
苏晚看了他一眼,没追问,从袋子里又摸出一个包子递过来,“吃吗?学校门口那家,皮薄肉多,比我妈做的强。”
沈屹看着那个递到眼前的包子,包子皮白嫩嫩的,冒着热气,包子的褶皱捏得整整齐齐。他没有接,而是反问了一句:“你妈不是不会做饭吗?”
苏晚的手顿了一下,眨了两下眼睛,然后面不改色地说:“所以我对比的是她泡的泡面。”
沈屹没忍住,嘴角翘了一下,伸手接过包子。包子很烫,在掌心里翻了个个儿才拿稳。他低头咬了一口,皮确实薄,肉馅鲜嫩多汁,比他想象的好吃。
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坐着,一个在吃包子,一个在翻课本,谁都没说话。教室里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其他同学陆陆续续进来了,聊天的声音、拖椅子的声音、打哈欠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汇成了每个普通周一早上都会有的嘈杂。
苏晚吃完五个小笼包,把袋子团了团扔进垃圾桶,然后趴回桌上,老样子,把脸埋进校服袖子。但这一次,她没有立刻闭上眼睛,而是侧着脸,从袖子和桌面之间的缝隙里露出一只眼睛,看着沈屹。
沈屹正在看英语课本,目光落在某一页上,但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余光感觉到苏晚在看他,手指在书页上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翻了一页。
“沈屹。”苏晚叫他,声音闷在袖子里,有点模糊。
“嗯。”
“你上周五晚上说的那句话,还算数吗?”
沈屹翻页的手停住了。他想了想,上周五晚上他说了很多话。在走廊里,在镜子房间门口,在金色光芒涌过来的时候。他不知道苏晚问的是哪一句,但这不重要。因为不管是哪一句,他的回答都是一样的。
“算。”他说。
苏晚从袖子里把脸抬起来,趴在桌上侧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睛在晨光里泛着微微的光,像是刚被水洗过的两颗小石子。
“那我说我想考33分,你会帮我吗?”
沈屹转过头,和她对视了大概两秒钟,然后合上英语课本,从笔袋里抽出一支笔,在苏晚的草稿纸上写了三个字:必修一。
“英语从初中语法补起,”他说,“每天中午半小时,我讲你听,作业我出题,不写完不准走。”
苏晚趴在桌上,看着他写在草稿纸上的那三个字,忽然笑了。不是那种漫不经心的懒散的笑,也不是副本里那种带着距离感的冷淡的笑,而是一种很真实的、带着一点“你真的假的啊”和“我信了你可不能反悔啊”混合在一起的笑。
她伸手把那张草稿纸抽过来,折了两折,塞进英语课本里,和上周那张写满了完形填空答案的草稿纸放在一起,两张纸挨着,像两个刚认识的小朋友被老师安排坐了同桌,彼此还有点生疏,但已经决定好了要好好相处。
早读铃响了,英语课代表站起来领着全班念单词,声音整整齐齐地响起来,把教室里最后一点安静也填满了。
沈屹翻开课本,跟着念了两句,余光又往左边飘了一下。苏晚已经趴回去了,但这次她没有睡,她在看那张草稿纸,手指轻轻摩挲着纸面上那三个字,像是怕字迹会消失似的。
沈屹收回目光,看向黑板,嘴唇跟着全班一起念着单词,但心里在想另一件事。
副本关闭之后,苏晚说的“被回收”是什么意思,他到现在也没有完全搞清楚。她今天看起来状态还行,脸色比上周好了很多,黑眼圈也淡了,但有些细节不太一样。比如她早上进门的时候,右手食指不自觉地敲了两下门框,像是在确认什么触感;比如她递包子给他的时候,手腕内侧的蓝色光痕已经完全看不见了;比如她刚才说“我妈”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极短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犹豫,好像这个词她已经很久没有用过了,说出来的时候自己都觉得陌生。
但这些都不是他现在该问的问题。苏晚如果想说,她自己会说。如果她不想说,他问了也只会让她为难。
中午午休的时候,沈屹说到做到。他拿出一沓空白的草稿纸,在上面写了十道初中语法的选择题,推到苏晚面前。
苏晚对着那十道题看了五分钟,然后拿起笔,在每一道题后面写了一个C。
全部。
沈屹面无表情地把她写的答案全部擦掉,说:“第三题选B,第五题选A,第十题选D。剩下的全是错的。重做。”
苏晚叹了口气,趴在桌上哀嚎了一声,然后认命地拿起笔,一个一个地看题干。沈屹坐在旁边写自己的物理作业,时不时往她那边瞥一眼,确认她不是在纸上画小人。
等到午休结束的铃声响起来的时候,苏晚把那十道题做完了,八个错两个,进步了百分之六十。
沈屹看了一眼她的答案,批改的时候嘴角压得死死的,怕自己笑出来会打击她的积极性。他拿起红笔,在右上角写了一个分数,然后把草稿纸推回去。
苏晚低头一看,纸上端端正正地写着一个红色的数字:33。
跟她的英语月考分数一样,但含义完全不同。
苏晚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几秒,然后伸手拿起笔,在那个33下面画了一道横线,又画了一道,两道线把它框了起来,像是要把这个分数裱起来挂在墙上。
她抬起头,看着沈屹,说了一句只有他们两个才能听懂的话:“这次不拖平均分了。”
沈屹没说话,只是把她的草稿纸收起来,和自己的一摞作业放在一起,理得整整齐齐,放进了书包的夹层里。
窗外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两张并排的课桌上,把桌面上那朵歪歪扭扭的小云涂成了暖融融的金色。
像极了副本关闭时,那片涌来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