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明星同人  原创女主  张元英     

憎恶的倒刺

骨血之名

张元英被堵在音乐教室后门的那天,夕阳浓稠得像快要腐烂的橘子。

我刚从小卖部出来,手里拎着她点名要的草莓牛奶和虾条,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白。后门那条窄巷常年没人打扫,墙角堆着废弃的画架和长出青苔的石膏像,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甜腥味。

堵她的人是外校的三个男生,看校服应该是对面工业高中的。领头的那个把烟叼在嘴里,一只手撑着墙,把张元英圈在自己和斑驳的墙面之间,脸上的青春痘又红又亮,像一排即将引爆的微型炸弹。

“学姐,给个号码呗,”他呼出一口烟,全喷在张元英脸上,“我观察你好久了,长得真他妈漂亮。”

张元英连后退一步都没有。她微微偏了偏头,避开那团烟雾,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让一下,我要去社团了。”

那种语气我太熟了——不带任何情绪,甚至算不上冷漠,就像一个大人看着正在撒泼打滚的小孩,连生气的欲望都欠奉。她那双漂亮的鹿眼甚至没有正眼瞧他,目光穿过他的肩膀,落在巷口那棵歪脖子银杏树上,仿佛已经计算好了离开的最短路径。

领头的男生显然被这种态度激怒了。他的脸涨成猪肝色,一把抓住张元英的手腕:“装什么清高——”

他没说完。

因为我手里的塑料袋已经砸在了他后脑勺上。草莓牛奶的利乐包装在空中划出一道粉色弧线,虾条撒了他满头。

场面安静了大概半秒钟。

然后领头的男生转过身来,那表情像是被人往他祖坟上泼了油漆。他比我高整整一个头,目测至少一米八五,肩膀宽得像一堵墙。他盯着我的眼神里带着一种被彻底冒犯后的不可置信,好像一只虫子从他脚边飞过,竟敢落在他新买的球鞋上。

“你他妈是谁?”

我没回答。我的视线越过他的肩膀,落在张元英脸上。她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波动——眉头微微皱起,嘴唇抿成一条线,那种“你又来”的无奈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郑恩书,”她叫我的名字,声音不大,但在逼仄的巷子里格外清晰,“我记得我警告过你,不要再插手这种事。”

我耸耸肩:“你也没说‘请’字。”

领头的男生受不了这种被无视的羞辱,一拳朝我挥过来。我侧身躲开,膝盖顶上他的小腹,动作干净利落——我爸虽然破产前是个混蛋,但他给我请过搏击教练这件事,倒是为数不多能让我感激的地方。

剩下两个男生见状冲上来,一个揪住我头发,另一个从后面架住我的胳膊。领头的从地上爬起来,吐了口带血的唾沫,一拳砸在我颧骨上。我眼前炸开一片白光,整个脑袋嗡嗡作响,口腔里立刻弥漫开铁锈的味道。

他打了我四下。当时我数着的。

从第三下开始,我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但我没有求饶,也没有哭。我只是用余光死死盯着巷口的方向,盯着那棵歪脖子银杏树,盯着一个所有人都忽略的方向——那里站着一个举着手机、嘴唇发白的女生,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大概是路过时撞见了这一幕。

她认出了张元英。

如果这件事传出去。

如果这件事传出去,张元英被外校男生堵在后巷纠缠的消息,会在明天之前变成全校的谈资。会有多少人添油加醋?会有多少双黏腻的眼睛在她身上停留?她那个做财阀会长的父亲,又会在董事会上收到多少“善意”的问候?

张元英最不需要的就是这些东西。

第四下落下来的时候,我看见张元英从我散落在地上的校服外套里摸出了那个东西。

一把折叠刀。

黑色塑料手柄,三英寸刀刃,便利店买的那种,八块钱一把。

她按出刀刃的动作熟练得令人心惊,像做过无数次一样。刀刃在夕阳光里一闪,流畅得像切过水的鱼尾。

然后她转身,把刀刃横在了领头男生的面前。

巷子里再次安静了。

这一次持续的时间更长。

那把刀距离男生的鼻尖大概只有五厘米。张元英握刀的手很稳,稳得看不出她在做一件多么离谱的事。她的眼睛终于正眼看向了那个男生——

那个眼神让我浑身发冷。

不是愤怒。不是恐惧。甚至不是什么“为了朋友两肋插刀”的义气。

那是猎人看猎物的眼神。冷,沉,居高临下,像在评估一件工具的使用价值。她身上那种与生俱来的、属于财阀继承人的压迫感,在这一刻像被拧开的水龙头一样倾泻而出,瞬间填满了整条巷子。

“松手,”她说,声音轻得像在哄人入眠,“我不想弄脏校服。”

那三个男生跑了。

他们跑得比我想象中快,领头那个甚至还被自己的鞋带绊了一下,差点在巷口摔个狗吃屎。我跌坐在地上,血从嘴角和鼻子里流出来,左边颧骨肿得睁不开眼,浑身疼得像被人拆散了重新组装。

张元英把刀收起来放进口袋,蹲下来看我。

她看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要说什么“你怎么这么傻”或者“疼不疼”之类的废话。但她没有,她只是在检查我的伤势,目光冷静得像在看一份不属于她的体检报告。

“……你校服脏了。”她最后说。

我噗嗤一声笑出来,牵动了脸上的伤,疼得龇牙咧嘴:“你就说这个?”

她没有笑。她伸手把我从地上拉起来,握住我手腕的那只手干净、白皙,骨节分明,和我那双沾满灰尘和血渍的手对比鲜明得刺眼。

“郑恩书,”她叫我全名,一个字一个字念得很重,像是要把这几个字钉进什么东西里,“你是不是觉得,每次替我挡灾就能还清那七针?”

我僵住了。

那七针。

十岁时那个下雨的傍晚,我被高年级的霸凌者堵在学校后门,他们把我的书包扔进水坑,踩我的头,把口香糖黏在我的头发上。我蹲在地上哭的时候,一个路过的女孩停下来看了三秒钟,然后她做出了一个我至今都无法理解的决定——她走进雨里,把我从地上拉起来,用她自己的伞挡在我面前。

那群高年级的不认识她,推搡之间,其中一个人手里的美工刀划开了她的左小臂。

伤口很深,皮肉翻卷,白森森的脂肪组织在雨水里泡得发胀。

她全程没有哭,甚至没有叫,只是捂着伤口看了那个割伤她的男生一眼,像看一条挡路的死狗。

那个女孩就是张元英。

缝了七针。她左手小臂内侧至今还有一道三厘米长的疤,像一条睡着了的蜈蚣。从此以后我再没有离开过她的左右。全校都说郑恩书是张元英养的狗,随叫随到,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张元英皱一下眉头她就敢咬人。

我不在乎。

我真的不在乎。

因为那天雨里她拉我起来的时候,她整个人都在发光。那种光照进了我心里最黑最冷的地方,从此以后我再没有办法直视她的眼睛,就像没有办法直视太阳。

“……不是还你。”我垂下眼睛,盯着地面上那滩已经干涸的草莓牛奶渍,声音闷闷的,“我就是看那男的不顺眼。”

张元英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她说:“走吧,去医务室。”

她转身往前走,背影纤细挺拔,马尾随着步伐微微晃动。夕阳从巷口灌进来,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我跟在她身后,像一个影子跟着光。

路过那棵银杏树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刚才那个举着手机站在巷口的女生。她已经不在了。

张元英的麻烦解决了,但我的麻烦,可能才刚刚开始。

毕竟我爸的公司已经破产了七个月。拖欠的学费、我妈的医药费、下个月的房租,每一笔都是我肩上的一把刀。我已经没有资格再站在张元英身边了。所有人都知道,包括张元英的父亲张明勋。

上个月他让人传话给我,措辞客气到近乎刻薄——“张会长认为,郑小姐应当把更多精力放在学业上。”

翻译成人话就是:你配不上我女儿,滚远点。

我没有滚。不是不想,是做不到。就像飞蛾不是不想活着,而是没有办法不扑火。

医务室的校医不在,张元英自己翻出碘伏和棉签给我处理伤口。她让我坐在床边,弯着腰一片一片从我脸上往外挑沙子,动作说不上温柔,但异常专注。

近到她呼出的气息拂在我脸颊上。

我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衣橱里衣物柔顺剂残留的、混合着淡淡体温的气味,干净,温暖。她的睫毛很长,从侧面看像两把黑色羽毛扇,鼻尖上有一颗极小的痣,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我忽然很想伸手碰一下那颗痣。

但我没有。

我只是把双手攥成了拳头,手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一排月牙形的白印。那种熟悉的、无处安放的焦躁感再度涌上来,堵在胸口,像吞了一团烧红的铁。

就是这个感觉。

就是这种感觉,从十三岁开始,一年比一年更清晰。每次她靠得太近,每次她无意识地触碰到我,每次她用那种全世界只有她有的语气叫我的名字——这种感觉就会像野草一样疯长,密密麻麻地缠住我的五脏六腑,勒得我喘不过气。

我知道这是什么感觉。我只是不敢给它取名字。

“好了。”张元英直起身子,把用过的棉签扔进垃圾桶,退后一步审视自己的作品,“这两天别沾水,脸上可能会留几天印子,但不至于毁容。”

“谢了。”我站起来,刻意拉开距离,低头整理校服袖子。

“郑恩书。”

“嗯?”

我抬头,正对上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在医务室苍白的日光灯下,亮得不太正常,像两块烧融的琉璃。

她直直地看着我,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天气预报:“以后不要再做这种事了。”

我看了一眼她左手小臂上那道疤,藏在夏季校服的短袖下缘,若隐若现。

“……你知道不可能。”

“对,我知道不可能,”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带着一点无奈和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所以我没打算再说第二遍。”

她转身去收拾医药箱,打开柜门的时候,我看见她的手指在柜门把手上顿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她拧开把手,把医药箱放回原位,关上柜门,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异常。

但我注意到了。

跟在她身边十年,我比任何一个人都更清楚这个人的每一个微表情,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卡顿。她刚才那个停顿,是因为余光瞥见了我一直攥紧拳头的手。

她知道了一些事。

我一直试图藏起来的那些事。

医务室窗外,最后一缕夕阳沉入地平线。走廊的声控灯啪地亮起,透过门上的玻璃窗投下一片惨白的光。

明天是周一,全校升旗仪式上,张元英作为学生代表要在国旗下讲话。全校师生都会站在操场上,仰头看着主席台上的她,看着她干净、漂亮、优雅、无懈可击。

他们不会知道,这个完美的大小姐,口袋里常年装着一把八块钱的折叠刀。

他们不知道的事,我知道。

但我不知道的事,她知道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