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德十四年春,朱瞻基站在凝香殿的枣树下,仰头望着满树新发的嫩芽。
皇祖母走了。那个教他射箭、替他选妃、在他熬夜批折子时收走他灯油的老太太,终于在他也长出满头白发时,安安静静地睡着了。他想起许多年前,他跪在这棵枣树下问她——皇祖母,你当年是怎么认识皇爷爷的。她坐在石阶上剥着莲子,说真定驿馆,建文二年春,我扮作民女混在逃难的人群里出了南京,走了四天四夜才到真定。
“孙儿替皇爷爷来接您了。”他跪在榻前,把她的手轻轻放在她自己膝上。那只手曾经拉过弓、握过剑、抱过四个孩子、替他理过无数次衣襟,如今枯瘦如柴,却依然温暖。
出殡那日他亲自扶柩。他已经五十岁了,鬓发斑白,膝盖也不好,可他执意不肯坐辇。他与朱祁钰、朱祁镇祖孙三人将沉重的棺椁抬上陵车,一路送往长陵。地宫开启时,里面已经放着一柄旧弓——那是他皇爷爷年轻时亲手做的,弓身上还刻着一朵小小的海棠。他把那枚从不离身的玉佩轻轻放在墓门边。那是他满月时皇祖母亲手给他挂上的,他戴了大半辈子,如今还给他们。
“皇爷爷,皇祖母,”他跪在陵前叩了三个头,“孙儿把玉佩还给你们了。你们在那边,好好的。”
风从长陵的松柏林里穿过来,吹动他鬓边的白发。他想起皇爷爷临终前把他叫到榻前,说瞻基,朕把江山交给你父皇,你父皇把江山交给你。朕对你只有一个要求——善待你皇祖母。他做到了。他把皇祖母放在凝香殿里,每日请安,每三日陪她用一顿晚膳,每次出征前都让她替他理一理衣襟。他知道皇祖母不需要他的任何回报,她只是想在枣树下坐着,看着她的孩子们一个一个地长大。
那年秋天,燕山的枣树结了满树的果。他把从燕山送回的一枝枣树苗亲手栽在凝香殿的院子里。这棵新树挨着那棵老枣树,两棵树的根系在地下缠绕。他忽然想起皇爷爷说过的一句话——燕山的月很亮,因为有人在等它。如今那轮月亮照着他,也照着长陵的松柏与燕山的烽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