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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立太子

大明玉念

胡善祥坐在廊下,手里捏着一颗剥好的莲子,目光追着远处追跑打闹的孩子们。她的两个女儿——固安和常德——正蹲在枣树下和沐瑶的小女儿一起编草蚂蚱。固安编得又快又好,常德编了两下便没了耐心,把手里的草一扔,跑去追朱祁钰手里的竹剑。

“常德,别跑太快。”胡善祥站起来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却稳稳当当。常德头也不回地应了声“知道”,脚下却一步没停。胡善祥无奈地坐回去,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擦了擦手。

“这孩子,性子随了谁。”我说。

“随她父皇。”胡善祥笑了一下,“殿下小时候也这样,坐不住。”

她说着又往枣树下望了一眼。固安正耐心地教沐瑶的小女儿编草蚱蜢,常德已经抢到了朱祁钰的竹剑,正举着那把剑追得高炽家的小孙子满院子跑。胡善祥的目光在两个女儿之间来回转了几轮,最后落在固安身上,停了好一会儿。

“臣媳没有儿子,”她忽然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可是皇祖母——臣媳有两个女儿。她们将来,也是朱家的血脉。”

徐淇的儿子朱祁钰是太子。

这是朱瞻基登基后亲自下的旨。宣德二年,朱祁钰五岁,他在奉天殿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太子的册宝交到了这个庶长子手里。朝臣们自然有反对的——按祖制,太子当立嫡。可胡善祥无子,徐淇是贵妃,她的儿子虽是庶出,却是实际上的长子。朱瞻基在朝堂上只说了一句话:“祖训有云,有嫡立嫡,无嫡立长。祁钰是朕的长子,立为太子,有何不可。”

满朝噤声。

册立大典那天,徐淇穿着一身绛红礼服站在丹陛之下,看着她的儿子一步一步走上奉天殿的台阶。朱祁钰穿着太子的冕服,小小的身子撑不起那宽大的袍袖,可他走得极稳。走到御座前他规规矩矩地跪下行了大礼。朱瞻基从御座上走下来把他扶起来,将那枚太子的册宝放进他手心。他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认真地仰头望着他父皇,把册宝抱在怀里,抱得很紧。

那天夜里朱祁钰来凝香殿请安。他已经换下了太子的冕服,穿回他母妃给他做的家常小袍,腰间还挂着那把竹剑。他跪在我面前规规矩矩地叩了个头,说孙儿给皇曾祖母请安。我把他拉起来让他坐在我旁边,让他看看这满树的红枣。他坐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上,一动不动,像他母妃。

“祁钰,你知道太子是什么吗。”

他想了想,说太子是储君,是将来要替父皇守江山的人。我说还有呢。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太子也是大哥——他要替父皇护着弟弟妹妹,不管他们是不是同母所出。他说这话时眉头微微蹙着,像他父皇批折子时的神情。

“谁教你的?”

“母妃教的。”他顿了顿,“母妃还说,儿臣的剑不是用来对着自己人的。儿臣的剑,只对着外敌。”

徐淇如今是贵妃——朱瞻基登基后封的。她仍旧住在东宫偏殿,每日寅时起来练剑,风雨无阻。她的女儿封了安成公主,才三岁,生得粉雕玉琢,性子却随了她母亲,小小年纪便不爱红装爱武装,每日追着她哥哥要学剑。朱祁钰被她缠得没法,便用竹篾削了一把小剑给她,她便举着那把比巴掌长不了多少的小剑满院子追着蝴蝶砍。

徐淇站在廊下看着女儿追蝴蝶,手里握着那柄徐家剑,剑刃上的清光映着她鬓边的几根白发。她没有再年轻了,可她的剑越来越快,她的儿子已经是太子了,她却还是每日寅时起来练剑,像是随时准备替谁挡下什么。

沐瑶被封了贵妃,赐住永安宫。她从云南带来的茶花种子在永安宫的院子里开了满树,白的粉的,比凝香殿的枣花还繁盛。她的三个孩子——两个女儿一个儿子——个个都皮实,大女儿已能背《千字文》,二女儿最爱笑,儿子刚学会走路,正是最缠人的时候。她每日在永安宫里蒸鲜花饼,香味飘过整条宫道,几个孩子便从各个角落冒出来围着她打转。

孙若微没有封贵妃。朱瞻基登基后只封了她为“忆嫔”,赐住长乐宫最偏的西配殿。她的儿子朱祁镇比朱祁钰小了几个月,封了郕王;女儿封了隆庆公主,比她哥哥更安静,像她母亲年少时一样,总是一个人坐在廊下看书。

册封旨意下来那天,孙若微跪在长乐宫正殿里接了旨。传旨太监念完那篇简短的册文,她叩首谢恩。翠儿扶她起来,她面色如常,只是回到自己的偏殿后把门关上,独自坐了一整夜。她如今是忆嫔了——忆,追忆的忆。这个封号什么意思,满宫的人都明白。陛下是在告诉她,他记得从前的情分,可也仅仅是记得了。

朱祁镇来凝香殿请安时总是一个人。他母亲从不同行,只是每次替他整理好衣襟,把他送到长乐宫门口。他跪在我面前规规矩矩地行礼,然后便坐在枣树下剥莲子,剥完一碗便安静地放在石桌上。他比他哥哥朱祁钰更沉默,也更早慧。他知道自己的母亲只是个“嫔”,而太子的母亲是贵妃。他也知道父皇待他和待太子不同——不是不好,只是不一样。他总是偷偷带着自己做的弹弓来和太子哥哥比试,输了也不恼;可回去之后便自己一个人在校场上拉弓拉到天黑。

有一回他忽然问我,皇曾祖母,我母妃为什么是忆嫔。我望着他——他还那么小,却已经学会了问他不该问的问题。我说你母妃从前是夫人,她的位份在你父皇心里,不在那张册宝上。他低下头想了想,说他懂了。

徐淇的儿子是太子,沐瑶的儿子在云南种茶花,孙若微的儿子是郕王。胡善祥没有儿子,可她有固安和常德。有一回我看见固安拉着朱祁钰的手把一颗剥好的莲子放进他手心,说太子哥哥,母后说你每天读书辛苦,让我给你剥莲子。朱祁钰接过莲子仰头说谢谢大姐姐,固安笑了笑,那笑容像极了她母亲年轻的时候。常德在旁边不服气地嚷着她也要给太子哥哥剥莲子,可她剥的莲子全都碎了,糊了一手的莲心苦汁。朱祁钰接过她手里碎成渣的莲子一颗一颗全吃了,说常德妹妹剥的莲子最甜。常德得意洋洋地冲固安做了个鬼脸。

夜深了。孩子们都散了,凝香殿又安静下来。枣树的叶子在夜风中簌簌响着,像在低低地唱着那首从没有唱完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