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燕山月
永乐帝大行后,凝香殿的枣树又结了新果。高炽继位,改元洪熙。他登基后追谥父皇为太宗文皇帝,又尊我——“母妃徐氏,柔嘉成性,淑慎其身,特尊为皇太妃,仍居凝香殿。”
我不需要他尊我什么。我只是想守着这棵枣树,守着这间他坐过的石阶,守着那些他还没来得及吃完的枣泥糕。我的儿子们知道我的脾气,便只是在院中多移了几盆耐寒的海棠,又让工部把漏雨的廊角修了修。长宁隔日便来看我,永安每日陪我用早膳,几个孩子轮流来凝香殿陪我说话,日子倒也过得安安静静。
又过了一年有余,高炽驾崩于乾清宫。他走得比他父皇年轻时更安静,没有留下什么豪言壮语,只是握着张氏的手,把他攒了大半辈子的温暖都留给了他的妻儿。出殡那日,我站在凝香殿的廊下望着乾清宫的方向,想起很多年前那个胖墩墩的小团子坐在燕王府海棠树下剥栗子的模样。他没有他父皇那样的武功,也没有他祖父那样的铁腕,可他是个好皇帝。他父皇从前总说高炽心太软,可心软的人也能把江山守得稳稳当当。满京城百姓自发跪满长街,送这位只在位一年的仁君最后一程。
朱瞻基登基,改元宣德。他坐在奉天殿的御座上,冕旒垂落,龙袍肃穆。满朝文武跪了一地,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便是“承祖父之志,继父皇之仁”。做了皇帝以后,他每日忙得脚不沾地,却雷打不动地每隔三日来凝香殿请安。坐在枣树下自己倒了茶,说皇祖母,当皇帝真累。我说你皇爷爷当年也这样说过,跟你说的一个字都不差。他说皇爷爷是怎么撑下来的。我说你皇爷爷说他这辈子最怕的不是死,是来不及。他把最难的路都替你们走完了,如今这条路是你的了。他把我的手拉过去放在他膝上,说皇祖母,孙儿会把这条路走好。
宣德三年春,朱瞻基在燕山栽下了一棵枣树。他说这是替皇爷爷种的——皇爷爷当年在燕山守关时,每天清晨站在城头上往南望,望了那么多年。他说这话时望着西北的方向。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天边有一片被夕阳烧红的云。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他想他皇爷爷了。他小时候趴在他皇爷爷膝上揪着胡须问燕山冷不冷,他皇爷爷说不冷,其实燕山的风比紫禁城任何一道宫墙都要冷。
后来那棵燕山的枣树活了。钦天监报来说树已抽新枝,朱瞻基便一个人去了一趟祖陵。他没有带仪仗,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陵墓的方向没有说话。他回来后来凝香殿将燕山枣树的枝条轻放在他皇爷爷的旧弓旁,说往后燕山的风再大,也有枣树替他守着了。我拿起那根枝条迎着阳光端详了许久,顶端的嫩芽还裹着燕山春末的泥土,我似乎闻到了燕山的味道,闻到了他皇爷爷战袍上、掌心里、发梢间浸染了半生的风沙。
胡善祥做了皇后以后常来凝香殿,每回来都带着亲手蒸的枣泥糕放在石阶上,说皇祖母,臣媳蒸的糕还是没有您蒸的好吃。我说你蒸的比你父皇当年煮的面强多了。徐淇常在宫中留宿,陪我在枣树下坐一个下午,剑搁在石阶上,她便帮我剥莲子。沐瑶带着小皇子来请安,那孩子生得虎头虎脑,在枣树下追着永安当年留下的泥人跑,揪着我的衣襟喊“曾祖母”。孙若微则翻着手抄本,偶尔抬头对我笑一下又低头继续抄。她如今已是贵妃,骨子里的分寸还在,只是不再需要“悬在那里”了。
宣德六年暮春,我已很老了。这年枣花开得极盛,密密匝匝的白花缀满枝头,风一吹便落了一院子的雪。我把四个孩子叫到跟前,让长宁把凝香殿的枣树种子包好,一包给燕山,一包给南京,一包留给沐瑶带回云南。他们都跪着接过,眼角湿润。我的孩子们,也都渐渐有了白发。
月上中天,孩子们都散了。我独自坐在枣树下,把高爔少时遗下的一枚旧玉佩攥在手心里。月光透过枝叶落在石阶上,斑驳如旧日的光影。许多年前也是在这样一个月夜,我站在魏国公府的后花园里,拽着三哥的袖子说我想去北平。三哥说北平比南京冷,风沙也大,你去了别后悔,我说不后悔。是的,我不后悔。
夜风轻柔地拂过枣花的碎瓣,把他曾坐过的那层石阶吹得香气幽微。我倚在枣树虬曲的枝干上,总觉得院门还会被推开,走进一个满身风尘的人,往我旁边的石阶上一坐,自己倒了茶说朕饿了。凝香殿的枣花簌簌地落满肩头,像北平的雪,像燕山的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