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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大明玉念

过了一天

沐瑶是四个新娘中最晚醒来的一个。云南四季如春,她从不需要像北方人那样用炭火和厚褥抵御严寒——清晨凉意从窗缝里钻进来,她却不觉得冷,反而觉得这凉意有几分像故乡冬日早晨的薄雾,清新而熟悉。

她躺在床上翻了个身,将脸埋进锦被里,闻着被衾上残留的熏香。不知怎么就想起了远在云南的伯父沐晟——伯父每次往京城送军报,都会给在京的亲友附一封家书,他的字又大又硬,墨迹力透纸背,像他这个人一样。她离家前伯父托人送来那封信,她一直贴身收着,昨夜行合卺礼时还贴在她心口上。伯父说沐家的女儿不哭,她便真的忍住了眼泪。

朱瞻基醒来时发现她又把被子全卷到自己身上,裹得像一只茧。他伸手想拽一角过来,她迷迷糊糊地把被子往怀里一拢,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云南话。他侧过头问她说的是什么。她懵懵懂懂地睁开眼,这才发现天已经亮了,殿下正偏着头看她,而她把被子全抢走了。

她慌忙把被子往他那边推,脸一直红到了耳根。话都说不利索了,说是自己从小睡觉便不老实,在家里伯母也常骂她卷被子。他笑了,说无妨,又向她问起云南话——方才那句是什么意思。她低下头小声重复了一遍:“殿下,臣媳说冷。”

他把被子往她那边挪了挪,又将熏炉往榻边推近了些。“往后冷了便说冷,饿了便说饿。东宫没有那么多规矩。”她忍不住弯起嘴角,抿出两个极浅的梨涡。

她起身梳妆时,他从妆台上拿起她那只嫁妆箱子角落里塞着的一个旧布包,问她里面是什么。她说那是她从云南带来的茶花种子,是她离家前从伯父府中的茶花树下捡的。伯父说沐家的女儿走到哪里,茶花便开到哪里。她想在东宫院子里也种一棵,不知道可不可以。他说东宫的院子大得很,想种什么都可以。

沐瑶把那只旧布包郑重地放回箱子里,又从箱底翻出一只粗陶小罐,里面装着她从沐家带来的干菌子和几块火腿。她有些害羞地说殿下今晚便不用吩咐御膳房了,她想亲手给他做一道云南的菌子汤。他说太孙妃的厨艺不如她,日后东宫的厨房可以分她一半。她连连摆手说不敢和太孙妃抢——她另起一个小灶便是。

晨光渐亮,来请安的内官已在门外等候。沐瑶换好朝服,对着铜镜仔细理好衣襟。她发现徐淇比她起得更早——院外隐隐传来剑锋破雾的轻鸣。她推门出去,果然看见徐淇正在枣树下收剑入鞘,晨雾已被削成万千道细碎的银丝。

“徐姐姐。”她叫住她。

徐淇回过头看见沐瑶端端正正地站在那里,背脊挺直,眼眶却微红。她说徐姐姐,我想给伯父写封信,告诉他这里一切都好,却不知从何写起。徐淇把剑收回鞘中说,你便照直写——东宫的枣树很粗,太孙妃很温柔,殿下很和气,徐姐姐每日寅时起来练剑,没有偷过一天懒。

沐瑶忍俊不禁,忽然觉得云南和北京其实也没有那么远——东宫这四方院子里有太孙妃像长姐一样护着她,有徐淇每天清晨的剑声让她知道自己并不孤单。

两人并肩沿着东宫的长廊走到嘉庆殿请安,朱瞻基早已端坐,对她们挥了挥手。胡善祥替她斟了一杯酪浆,她双手接过,低头抿了一口,在心里默默地想——往后,这里便是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