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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侧妃

大明玉念

徐淇寅时便醒了。

她在燕山军营里长大,习惯了天不亮便起身练剑。今日是入东宫的头一个清晨,帐外还黑着,她已在锦被里睁开了眼。朱瞻基还睡着,呼吸匀净。殿里弥漫着昨夜红烛燃尽后的淡淡蜡香,混着案上那柄旧剑鞘上残存的铁腥——那柄剑是她从徐家带来的,父亲在她入宫前亲手挂在她的嫁妆箱上,说徐家的女儿嫁到哪里,剑便跟到哪里。

她轻轻掀开被子坐起来,动作极轻,没有惊动他。她的朝服昨夜已被宫女叠好放在妆台旁,她却先拿起那柄剑,抽出一小截剑刃看了一眼——剑身清亮如霜,刃口完好无损。她这才放下剑,开始穿衣裳。一件一件,从里到外,她自己穿得整整齐齐。

朱瞻基是被院中一声极轻的剑鸣惊醒的。

他翻身坐起,发现身边的锦被已经空了。推开殿门,晨光还未穿透云层,东宫庭院里薄雾弥漫。徐淇穿着一身鸦青色常服,发髻高挽,手中握着那柄徐家剑,正在枣树下练剑。她出剑极快,剑尖划破雾气,带起细碎的风声。每一式的收束都干净利落,没有半点花哨。他靠在殿门框上看了许久,想起他从前说徐家的女儿骨子里有烈性,如今亲眼见着,才明白那烈性不是在妆台前摆出来的,是在剑锋上磨出来的。

徐淇收剑入鞘,这才发现他站在那里。她没有慌张,只是抹了一把额角的薄汗,拱手行了一个极利落的军礼。

“臣妾吵醒殿下了。”她垂眸道。

“你练你的便是。你这套剑法是徐家家传的,叫什么名?”他走近几步。

“回殿下,没有名字。祖父在军营里编的,教给臣妾的父亲,父亲又传给臣媳。他说这套剑法不是用来比武的,是用来杀敌的。”她答得干脆。

他望着她额角细密的薄汗点了点头,没有问她为什么要在新婚翌日寅时起来练剑。他只是从她手中接过那柄徐家剑,抽出剑身在晨雾中横于眼前端详了一阵,又还给她。

“这柄剑比你陪嫁的那套钗环都强。”他说。

徐淇垂下眼帘。她昨夜也在发颤——不是怕他,是怕自己做不好,怕辜负了徐家的门楣,怕辜负了他。可此刻他站在她面前,新妇的发髻已被晨雾打湿,手里还握着那柄没来得及收回鞘中的剑。她望着他,心底那点怕忽然都散了。她不是来做妃子的,她是来做盾的。盾不需要怕——盾只需要站在那里,替该护的人挡下来自四面八方的风。

“殿下,妾不是来争宠的。”她抬起头看着他,目光清亮如剑,“妾是来替殿下和太孙妃守着这东宫的。若有人想兴风作浪,太孙妃不便做的事,妾来做。”

他沉默了一瞬,伸手把那柄剑从她手中轻轻抽出来插回剑鞘。“朕知道。你是徐家的女儿,朕知道。”他顿了顿,“可是徐淇——在东宫里,你不必只做盾。你是朕的侧妃,也是朕的女人。朕不需要你替朕杀敌,朕只需要你平安。”

徐淇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她把剑搁在石阶上行了一礼,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已经重新靠在门框上,对她挥了挥手。

晨光渐亮,东宫各处开始有了人声。徐淇回偏殿重新梳洗,换上了侧妃的常服,然后独自往文华殿前的宫道走去。

沐瑶还没有起,孙若微的殿门紧闭着。只有胡善祥已经穿戴整齐,正站在文华殿廊下等着朱瞻基起身去给长辈请安。她看见徐淇远远走来,便迎上前去,唤了声“妹妹”。

徐淇站住了。她对着胡善祥行了一礼,胡善祥扶住她的手,将她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笑着问道:“昨夜可还好?”

“回姐姐,都好。”徐淇望着胡善祥的眼眸,将声音放得很低,“臣妾方才在院子里练剑,殿下醒了,与臣媳说了几句话。”

她把朱瞻基说的那几句话复述了一遍。

“殿下要我平安,”她顿了顿,“可是太孙妃——这道东宫的门,臣妾还是会替你守。他不需要我替他杀敌,但我可以替他挡箭。这是我的本分。”

胡善祥望着她,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徐淇的手骨节分明,指腹有握剑磨出的薄茧;胡善祥的手柔软而干燥,指尖有针线留下的细密痕迹。

“妹妹的本分是守这东宫,我的本分是守好你们。”胡善祥说这话时语气温和而从容,“往后你主外,我主内。我扛不住的,你来扛;你扛累了的,我来替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