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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夜谈

大明玉念

册封旨意颁下之后,胡善祥独自来凝香殿赴了一回家宴。

说是家宴,不过是我让长宁在枣树下摆了一张小圆桌,几碟家常小菜,一壶新酿的桂花酒。她来得比约定的时辰早了些,进门时我正往桌上摆筷子,长宁在厨房里看着灶上的汤,永安趴在石阶上给她的泥人大将军画胡子。胡善祥站在院门口,犹豫了一下才迈过门槛。

“臣媳来得早了。”她行了一礼,声音依旧温温柔柔的。

我把筷子往桌上一搁,让她过来坐下。她今日穿着一件湖蓝色的褙子,发间只簪了一根素银簪子。这位份仅次于皇后、未来要母仪天下的太孙妃,在自家院里随意得像个来串门的邻家侄女。她在我对面坐下,长宁端了汤出来,永安也跑过来挨着我坐好,一家子女人围着枣树坐下,桂花酒倒了两杯。

酒过三巡,我放下筷子。“旨意到了各家,胡家怎么说?”

胡善祥放下酒杯,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说父亲接了旨便跪在祠堂里哭了一场。她说父亲说胡家几代都没出过贵人,如今女儿做了太孙妃,是祖上积德,又担心她性子软,东宫水深,怕她扛不住。她临行前父亲反复叮嘱她,进了东宫便不只是胡家的女儿了,肩上是帮着太孙殿下守着这后宫。

我点了点头,又问她自己怎么想。她沉默了一会儿,没有立刻回答。永安趴在她膝上仰头看她,说善祥姐姐你怎么不说话了。她摸了摸永安的头发,抬头看着我,眼眶却先红了一圈。

“臣媳知道,臣媳能当上太孙妃,是皇祖母和太子妃替臣媳争来的。臣媳也知道,皇祖母对臣媳并不十分满意——臣媳性子软,压不住人,扛不住事。这些臣媳都知道。”

我没有打断她。

“臣媳从前总觉得,只要自己贤惠、不争不抢,便能在这深宫里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可这些日子在东宫,臣媳才渐渐明白,贤惠换不来太平。孙夫人每次来请安,话都说得极好听,可话里话外总带着几分试探。她问太孙殿下近日饮食如何、睡眠如何,问得比臣媳还细,像是在提醒臣媳——你做不到的,我都能做到。臣媳不傻,臣媳听得出来她的意思。”

她的声音忽然轻了几分。“臣媳不是不知道她曾与殿下两小无猜。可臣媳不怨她——臣媳只想守住殿下,守住东宫。臣媳不想让人说,太孙妃只是贤惠。”

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问她打算怎么办。她沉默了一瞬,说徐淇和沐瑶,她在心里排过了——徐淇是她的盾,沐瑶是她的底。徐淇性子刚烈,处事果决,东宫里那些她下不了手的事,徐淇能替她做。沐瑶不争不抢,可她背后是沐家。她跟她们说过,有什么争拗可以当面吵,吵完依旧要一起扛事。她们听明白了。

我放下酒杯,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她知道徐家和沐家是压孙若微的,她甚至知道自己是“仁”,徐淇是“刚”,沐瑶是“稳”。她把这三个人排得清清楚楚,也把自己的位置摆得明明白白。

“你既然想明白了,便不必再怕孙若微。你是太孙妃,是这东宫里唯一能站在瞻基身边的人。孙若微再聪明,她也只是夫人。只要你把徐淇和沐瑶稳住,她翻不出浪来。”

胡善祥用力地点了点头,端起酒杯敬了我和长宁,又低头对永安说等她长大了,定要教她如何辨人识心。永安脆生生地应了声好。我靠在椅背上望着枣树满枝的白花,忽然觉得胡善祥这小丫头和她从前想的其实并不一样——她不是扛不住,只是需要有人推她一把。她跑得比她们想象中都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