册封旨意颁下后第四日,礼部的宣旨官分四路出宫,将册文送往胡、徐、沐、孙四家。凝香殿里安安静静的,我坐在枣树下翻着高炽新拟的《皇明祖训》增补条款,长宁在旁边替我研墨。朱棣下朝后换了便服过来,往石阶上一坐,自己倒了杯茶,说旨意都送到各家了,让我猜猜各家是什么反应。
我放下条款想了想。胡家大概是既喜且忧——喜的是女儿做了太孙妃,忧的是她性子柔,不知能否镇得住东宫。徐家接旨必定平静,徐家的女儿进宫不是为了当妃子,是为了守江山。沐家人不在京城,沐瑶的伯父沐晟远在云南,册文送到云南还需时日,但沐家世代镇守边关,这点风浪在他们眼里不过是边塞多了一阵风。至于孙家,孙若微封了夫人,比嫔低一品,比婕妤高两品——这个位份正好卡在不上不下的位置,以她的性子,怕是要难受好一阵子。
朱棣抿了口茶,说礼部的人回话,孙若微接旨时面色如常,可接了旨便把自己关在房里,连她母亲都没让进。我点了点头,和她想的一样。那丫头心高气傲,从小被张氏当成半个女儿养大,以为自己至少是个嫔,没想到只封了夫人。她不会闹,也不会哭,她只会关起门来自己消化。这种性子比闹更让人不放心。
朱棣看着我,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他问我把孙若微压在最底下,是不是还防着她日后母凭子贵。我说夫人生的孩子,按祖制由太孙妃教养,与生母只能定期请安,不得由生母单独抚养。若她安分守己,她的儿子日后封王就藩,她便是王太后。若她不安分——这孩子的抚养权,便是悬在她头上的一把剑。
他沉默了片刻,将茶盏搁在石阶上。我以为他要说我心狠,可他没有。他只是说把规矩定在前头,比事后补救强。孙若微是聪明人,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他用的是“朕”,不是“我”——这道规矩从此便是国策,不再只是凝香殿里贵妃的私房话。
数日后,徐淇的母亲王氏进宫来谢恩。她按品大妆,跪在凝香殿正厅里,我让人扶她起来,又让长宁沏了茶。王氏红着眼眶,嘴唇哆嗦了好几次才把话说全。她说淇儿能入选东宫,是全族的荣耀。又说那丫头性子倔,跟她姑祖母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说着便有些哽咽。
我让她坐下,告诉她徐家的女儿性子倔不是坏事。东宫里人多,是非也多,太孙妃贤惠,可贤惠的人压不住所有事。徐淇不是去争宠的,是去替太孙妃守后宫,去替徐家争一口气。我把当年大姐出嫁时十里红妆、满城轰动的情形说给她听,大姐那时进了燕王府,不知道日后会发生什么。如今一切都好了,她的女儿也进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