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瞻基从燕王府回来后,一直有些不对劲。他每日下了学便来凝香殿,却不像从前那般叽叽喳喳地跟我讲太学里的趣事,只是坐在枣树下安安静静地剥莲子,剥完一碗便看着那棵枣树发呆。
有一日他忽然问我:“皇祖母,皇爷爷小时候住的地方,是什么样的?”
我手里的针线顿了一下。长宁正坐在我旁边学着绣花,抬起眼皮看了看他,又低下头继续跟那根老是打结的丝线较劲。高爔高熺兄弟俩在校场上还没回来,永安的泥人排了一地,正把一个泥大将军往枣树根上摆。我把针在头皮上蹭了蹭,斟酌着措辞道:“你皇爷爷小时候……不住在紫禁城。他小时候住在凤阳,后来去了北平,再后来才到了南京。”
“凤阳远吗?”
“远。从北京到凤阳,比从北京到南京还要远上一些。”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的莲子往碗里一搁,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孙儿想去凤阳看看。不是随御驾去,不是带仪仗去——就孙儿自己,带几个侍卫,微服去。孙儿想看看皇爷爷小时候住的地方。”
我放下了手中的绣绷。他站在我面前,个头已经比我高出半个头了,肩膀宽宽的。他这一代人里,他最像他父皇,有担当却比高炽更果决,有锋芒却比高煦更沉得住气。可他到底还是个十六岁的孩子,想寻一寻朱家上辈人的根。
“去跟你皇爷爷说。”我说,“那是他的老家,你替他回去看看,他不会拦你。”
第二日朱瞻基便去西苑找了朱棣,把要去凤阳的事说了。朱棣没有拦他,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嘱咐道多带几个人,别惊动地方官,早去早回。朱瞻基一一应了。
凤阳比我想象中更荒凉。马车在路上颠簸了好些天,到达凤阳时已近黄昏。
他没有去县衙投帖,只在城东找了一家极不起眼的客栈住下,带着两个便装的近卫和一个老太监,还有我。地方官压根不知道当朝太孙此刻正住在一家连热水都要另外加钱的旧客栈里,隔壁的骡马棚里还有一只驴在不停地叫唤。朱瞻基趴在窗台上听了一会儿驴叫,回头问我:“皇爷爷小时候也听驴叫吗?”我说你皇爷爷小时候听的是牛叫,他给地主家放过牛。他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笑得直拍窗框,说这事要是让翰林院那帮老学究知道,怕是又要上书说我不敬祖宗了。
次日天刚蒙蒙亮,他便爬起来,换了一身极不起眼的青布棉袍,带着我去找那片早已被岁月掩埋的旧居。没有匾额,没有石狮,只剩几截残垣断壁,被荒草遮得密密实实,若不是地方志上记了大致方位,根本没人知道这里曾经住过大明皇室。残墙的夯土早已风化成灰褐色,上面覆着一层薄薄的青苔,用手指轻轻一碰便簌簌地往下掉。墙根下有一口枯井,井沿已塌了大半,探头望下去只闻见一股潮湿的土腥气。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干上还留着一道极深的刀痕,树冠却依然茂盛,将残垣遮去了小半,落叶堆在墙角,厚厚的一层。
朱瞻基站在那棵老槐树前,伸手抚过那道刀痕。我告诉他这道痕是他皇爷爷亲手砍的——那年他皇爷爷刚被立为燕王,从凤阳启程去北平就藩,临行前在这棵树上砍了一刀,说此去燕山,若不能替大明守住北门,便如此树。他走之后这棵树又活了三十多年,如今还在,只是当年砍树的人已经不在了。朱瞻基低着头,手指在那道刀痕上来回摩挲了许久,然后屈膝跪了下去。他跪在那棵老槐树前,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佩放在槐树根下。那枚玉佩是他皇爷爷从前赐给他的,他把它放在这里,叩了个头说孙儿替您回来过了。
从凤阳回来后,他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不再趴在窗台上听那些市井闲话,也不再追着髙燧问蛐蛐怎么斗才凶。他把那卷从燕王府带回来的旧舆图摊在凝香殿的书案上,对照着兵部新呈的北边军报一点一点地核对边防哨位。那舆图是洪武年间绘制的北平防务图,山川河流关隘城防都标注得清清楚楚,边角有他皇爷爷少年时写的一行字。他指着那行字让我看,上面的墨迹早已褪成灰褐色,却仍能辨认出那八个字——“愿为燕山一卒,守大明北门”。
他低头看着那行字,忽然说皇爷爷十六岁的时候,已经在燕山带兵了。他十六岁,还在太学里抄《论语》。我说你皇爷爷十六岁带兵,是因为那时候天下还没太平。你十六岁不必带兵,是你皇爷爷替你把仗都打完了。
朱瞻基沉默了一会儿,把舆图重新卷起放进木匣。他忽然抬起头来看着我,目光比从前沉静了许多。“皇祖母,上次选妃的事,孙儿想明白了——胡善祥贤惠,孙若微聪慧,可大明的太孙妃不是只要贤惠和聪慧。太孙妃是将,是将就得能扛。往后选后,首选徐家、沐家,其次是汤家、刘家,贤惠放在最后。孙儿记下了。”
我看着他,他站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眉目之间比从前多了几分笃定。我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走过去替他理了理衣襟。他忽然压低了声音,把那句不便明言的话从嗓子眼里轻轻推了出来。
“至于那道暗锁——孙儿也记下了。”
我抬眼望着他。他没有继续往下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这孩子比他皇爷爷想得更深,也比他自己表现出来得更沉稳。我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拍了拍他扶在桌角的手背。窗外枣树的叶子被风刮得哗哗响,廊下的风铃叮叮当当,像在奏一首听不清歌词的旧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