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妃的规矩定下来之后,朱瞻基来凝香殿的次数反倒比从前更多了。
他每回下了学便往这边跑,有时带一卷新得的字帖,有时带一把新做的弹弓,有时什么都不带,就只是来坐坐。他坐在枣树下帮长宁剥莲子,帮永安编草蚂蚱,和高爔高熺兄弟俩在校场上比射箭。他射箭的姿势极标准——是他皇爷爷手把手教的。高爔十箭中八,他便中十箭,然后回头冲我笑,说皇祖母你当年在骊山三箭全中靶心,孙儿这手艺没给您丢脸吧。
他叫我“皇祖母”。从会说话起便这么叫,叫了十几年。大姐在世时他便这样叫——叫妙云“皇祖母”,叫我“皇祖母”。他从不觉得这有什么奇怪,从小在两个祖母膝头轮流坐,一个教他认字,一个教他射箭。
那年冬至,他忽然跑来凝香殿,说想去燕王府旧邸看看。我说那宅子多年没人住,有什么好看的。他说想去看看皇爷爷从前住过的地方。我看着他——十六岁的少年,眉眼里全是认真。于是我说好。
马车在燕王府旧邸门前停下时,他第一个跳下车。推开虚掩的府门走进去,庭院里那棵海棠还在,树下落了一地无人打扫的枯叶。他站在海棠树下仰头望着光秃秃的枝桠,忽然回头问我,皇爷爷当年就是在这棵树下练剑吗。我说是,他每日卯时起来,在树下练半个时辰,风雨无阻。他点了点头走过去,伸手抚过树干上那道早已愈合的旧痕,站了很久。
从燕王府回来后没几天,他下了学便来凝香殿找我,坐在枣树下剥了半天莲子,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皇祖母,你当年是怎么认识皇爷爷的?”
我手里的莲子差点掉在地上。高爔和高熺正蹲在旁边斗蛐蛐,听见这话也抬起头来。长宁从廊下探出脑袋,永安拽着我的衣角催我讲故事。我看着这几个孩子,又看着朱瞻基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把莲子搁进碗里,擦了擦手。
“真定驿馆。”我说,“建文二年春,你皇爷爷在真定驻军。我扮作民女混在逃难的人群里出了南京,走了四天四夜才到真定。在驿馆里见到他时,他穿着一身玄色戎装,正在看舆图。我跪下行礼,他问我——你站在哪边。”
朱瞻基听得极认真,手里剥了一半的莲子都忘了放下。“后来呢?”
“后来我站在了他那边。”我说,“你皇爷爷那时候还不是皇帝,连紫禁城都没有,只有一座燕王府。可他说了一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什么话?”
“燕山冷,往后本王给你暖着。”
朱瞻基低下头看着手里那颗剥了一半的莲子,忽然站起来走到枣树下,把他腰间那枚从不离身的玉佩摘了下来,郑重地放在我手心里。他说这枚玉佩是皇爷爷赐给他的,他用这个替我爹——替我父皇谢您。谢您当年从南京追到真定,谢您替皇爷爷守着这紫禁城。
我把玉佩还给他,说不用谢。你皇爷爷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是你皇祖母妙云,其次便是我。可他从没有对不住他的儿孙——他把最难的路都替你们走完了。他站起来,把玉佩重新挂回腰间,低头看着自己腰间的蛐蛐笼子,忽然说皇爷爷以前也斗蛐蛐吗。我说斗,你皇爷爷年轻的时候在燕王府养了一罐蛐蛐,后来搬到南京便不养了。他问为什么。我说因为你皇爷爷说,紫禁城太大了,蛐蛐跑丢了一只,找不到。
他回去之后没过几天,便让太监搬来一只新制的蛐蛐笼子放在凝香殿的枣树下,说这只放在这儿,等开春了捉两只蛐蛐来养,替皇爷爷养。那笼子编得歪歪扭扭,一看便是他自己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