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城的官道上,一辆青帷马车正不急不慢地赶着路。
车帘被一只修长的手掀开一角,露出一张年轻公子的面孔。五官俊朗,眉目间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细看之下又隐隐透着一股商贾人家才有的精明劲儿。不是旁人,正是罗府的二公子——罗文远。
他今日穿了一件鸦青色的直裰,腰间束着一条暗纹绦带,通身上下不饰珠玉,干净利落。这身打扮放在大公子身上是清雅,放在他身上,却多了一种务实的气质。他十七岁的年纪,眉眼与大公子有三分相似,但气质却截然不同——大公子温润如玉,他则像一块被水冲刷过的璞玉,棱角还在,但已初现光华。
他此行是陪二姨娘吴仙儿,出城探望她的姊妹。
前几日姨娘的妹妹吴彩儿诞下一子,姨娘很是高兴便连夜收拾了礼物要赶去探望。
老爷说“让文远陪着去吧,路上也好有个照应”,他便跟着去了。在城外住了三五日,今日才动身回府。
此时此刻,城中长街热闹喧腾,人声鼎沸,与顾晏辞反向而行的两辆鎏金镶玉的华贵马车正缓缓入城,一路引得沿街百姓纷纷驻足侧目,议论之声不绝于耳。
人人都知晓,最前方那辆雅致华贵的马车里,坐着临城鼎鼎有名的第一美人——陆家嫡大小姐陆锦瑟。
陆家富甲天下,千金本就惹眼,此番同行的还有身份尊贵的安阳郡主,仪仗排场更是盛大无比。
两侧百姓争相围观,纷纷簇拥上前,硬生生将侧边街道的出入口堵得水泄不通,罗文远所乘的马车当即被拦在道中,进退不得。
车外车夫面露难色,躬身回禀: “二公子,前方是大户人家的车驾路过,围观百姓太多,把路堵死了,咱们一时过不去。”
罗文远心中生出几分好奇,究竟是何等大人物,竟有这般声势。他抬手轻轻掀开马车侧帘,目光朝外望去。
恰在此时,前方美人车中,陆锦瑟亦纤手轻挑,半幅珠帘被徐徐撩开,露出一截雪白下颌,眉眼半露,清丽绝色,风华难掩。
只那堪堪半张容颜,顾晏辞心口便是一震,眼底掠过意外与恍然,低声喃喃:“是她?”
片刻失神过后,他缓缓放下车帘,敛去眼底波澜,索性安坐车中,耐心等候前方队伍先行。
同车的二姨娘将他神色尽收眼底,瞧着儿子这番异样,不由柔声疑惑发问:

“怎么了?”
罗文远回过神来,指尖微顿,淡淡垂眸,摇摇头回道:

“没什么....”
话音落下,车厢内一时静了下来,唯有外头不绝的喧闹人声,衬得这份偶遇,愈发耐人寻味。
柳氏没有追问,车厢内一时安静下来。车轮碾不出去,马车停在路中央,四周的喧哗将这片安静衬得愈发意味深长。
罗文远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的不是方才珠帘后那张清丽绝尘的面孔,而是更早以前的事。
那是去年秋天的事。他有一批货物在城外码头出了岔子——临州商会的人从中作梗,扣了他一批茶叶,说是什么“质检不合规”,明摆着是敲竹杠。他亲自去处理,带着两个管事在码头和商会的人周旋了大半日,好不容易把事情摆平。
回程时天色已晚,他抄了近道,打马穿过一片野林子。就在那片林子里,他撞上了一个人。
月色很淡,被树冠遮了大半,林子里昏暗得像蒙了一层黑纱。他听见刀剑相击的声音,清脆而急促,像雨点砸在铁器上。勒马停住,远远看见几个黑衣人围着一个人影打斗,刀光在暗色里一闪一闪的。他本不想多管闲事,可在经过那些人身边时,一个黑衣人忽然朝他扑过来。他翻身下马,三招之内夺了那人的刀,将人踹翻在地。其余几个黑衣人见势不妙,丢下同伴四散逃了。
那人站在原地,浑身上下血迹斑斑,半跪在地上,似乎在强撑着。
他走过去,问了一句:

“你没事吧?”
那人抬起头,面纱之上露出一双眼睛。那是一双极清亮的眸子,像山涧里的泉水,干净、冷冽,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强。明明是狼狈至极的境地,那双眼睛却丝毫不见怯意,反倒像一头受伤的小兽,警惕地盯着他。
他没有多想,伸出手去扶她。她借力站起来,身子晃了晃,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就在那一刻,她身子一软,朝前栽倒,他本能地伸手去扶,手指无意间勾到了她耳后的面纱系带。面纱滑落,露出一张倾国倾城的脸。
他愣在原地。
月光很淡,但他看得清清楚楚。那是一张极美的面孔,五官精致得像画中仙人,皮肤白得几乎透明,唇色因为失血而泛着淡淡的苍白。即使在那样狼狈的情形下,依然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但她很快就醒了——或者说,从来没有真正昏过去,只是借着那一倒脱离了他的搀扶。她一把从他手中扯回面纱,重新系好,动作利落得像一阵风。

“登徒子!”
那声音清冷如霜,带着怒意,却又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羞恼。她将那面纱重新系好,露出的那双眼睛瞪着他,像是恨不得在他身上剜出两个洞来。
罗文远愣了一瞬。
他自认为方才的举动并无冒犯——她突然栽倒,他本能地去扶,手指无意间勾到了面纱的系带。那是意外,不是有意为之。他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她的脸,那张倾国倾城的容颜就已经被重新遮掩起来了。
可她不这么想。
在荒郊野外的夜林里,在她浑身是伤、狼狈不堪的时刻,一个陌生男子伸手摘下了她的面纱——无论初衷是什么,这举动落在她眼里,都带着几分轻薄的意味。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但她没有给他机会。
她转身就走。这一次不是踉跄地走,而是快步地、决绝地,像一只被惊动的野兔,转瞬便消失在林子的黑暗中。衣袂拂过灌木,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很快就听不见了。
罗文远站在原地,手里还残留着方才扶她时沾上的血腥气。片刻的沉默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慢慢地攥紧了。
登徒子。
他长到这么大,从未被人这样骂过。他是罗府的二公子,虽说是庶出,但从小到大,府里上下对他都是客客气气的。大夫人不苛待他,老太太疼他,丫鬟们敬他,外面的人见他也是称一声“二公子”。他行事一向端方有礼,从不越矩,从不逾矩。
这个词像一颗小石子,不知落进了他心里的哪口深井,发出细微的回响。不疼不痒,却让人忘不掉。
他站在原地想了片刻,转身打马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