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一行人含蓄了几句,要往府里走时。
大夫人夏荷英迟迟不见小儿子罗文璟的影子,不免开口疑问道:“话说那混小子呢?”
近来临州城里出了一桩惊天大案,罗老爷不在府中 ——据悉,洪家员外府中不知何故,一夜之间满门一百二十五口尽数遇害,鸡犬不留、满门灭口。他天不亮便一早赶往衙门理事去了,连早膳都是在路上用的。
罗文璟,老四。
性子半点不随大夫人和大公子的沉稳,整日跳脱顽劣,不学无术,像匹脱缰的小马驹,谁也拴不住。
幼时便冠名“混世小魔王”的头铁称号,不是在院子里爬树掏鸟窝,就是带着几个小厮在府里东窜西窜,把丫鬟们吓得四处躲藏。大些了,更了不得,结识了一些江湖道上的闲散之友——亦是府里几个年轻护卫带着他出去见见世面,混起来的。
他觉得自己已经是走南闯北的侠客了。整日在外游荡,时常一出去便是半月不归。
大公子罗文翰,亲哥哥自然知道亲弟弟的去处,直白答:

“回母亲,四弟说是去六扇门。”

“六扇门?”
大夫人闻言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满心恨铁不成钢,

“他去六扇门做什么?🙄”
她昨儿特意让人传话给老四,说表小姐今日到,让他务必到场迎接。他当时还点头保证道:

“知道了知道了”
说了好几遍,转头就给忘了?

....😅
大公子嘴角微动,没有接话。
三小姐罗文茵一听“六扇门”三个字,当即嚷嚷起来:

“好啊他,竟敢独自去六扇门,都不带上我!?”
话音未落,大夫人便抬手轻轻敲了下她的额头。

“哎呀!”
大夫人夏荷英,嗔道:

“你也别跟着他胡闹。大家闺秀本该潜心研习琴棋书画,你看看别家姑娘,看看晚儿,再瞧瞧你——我至今都没收到过你一件像样儿的刺绣花!”
三小姐捂着被敲的额头,瘪了瘪嘴,小声嘟囔道

“我又不喜欢绣花……”
大夫人没再理她,叹了口气,摆了摆手说:

“罢了罢了,随他折腾去吧。”
想不明白,也懒得想了。
反正那孩子的脑子里装的都是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你越琢磨越头疼。
魏安站在一旁,听见“六扇门”三个字,眼睛亮了亮。他听父亲提起过六扇门,说是朝廷办案的地方,很厉害。他本想多问几句,但被项氏一个眼神瞪了回去,只好老老实实闭了嘴。
大公子罗文翰始终面色如常,似乎对弟弟的缺席并不意外。他微微侧身,做出一个“请”的手势,示意客人往府里走。

“项姨母、表妹,请先进去歇息。”
他的声音温和而平稳。

“安安的住处已经收拾好了,就在我旁边的厢房,方便读书。”
项氏连连点头,对罗文翰这个大公子做事,都是赞赏的。
(宅·树梢)

而另一边,午后的偏院,安静得像一潭水。
石榴树的影子从东边挪到了西边,斑斑驳驳地投在青砖地面上,细[碎的叶片在微风里轻轻晃动,像无数只小手在无声地招摇。秋日的阳光不烈,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让人犯困。
林芷坐在床沿上,把新发的那套青色比甲叠好了又拆开,拆开了又叠。常嬷嬷说得对,进了罗府就得有罗府的体面。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袖口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粗布衣裳,决定明日就换上新衣。
春草四仰八叉地躺在自己的床上,枕着胳膊,眼睛盯着屋顶的椽子,百无聊赖地叹了口气。凌许许蹲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把小剪子,正在修剪一枝从花房带回来的桂花枝条。老张头说剪枝要“舍得下手”,该剪的就得剪,留着也是浪费养分,她听了觉得有道理,但真到下手的时候还是忍不住犹豫,举着剪子比划了半天下不去手。秋月坐在靠门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本不知从哪里借来的旧书,安安静静地看着。林芷偶尔瞄一眼,发现那不是话本子,而是一本泛黄的字帖,上面印着端正的楷书,一笔一划,规规矩矩。
躺了一会儿,春草忽然翻了个身,面朝着大家,眼睛亮了起来。

“哎,你们说,那位表小姐,到底长什么样啊?”
凌许许手里的剪子顿了一下,抬起头,眼里带着几分好奇:

“我也想知道呢。你们谁见着了?”
春草摇头:

“我在前院洒扫,只听见说笑声,人影都没看见一个,赵嬷嬷就把我们赶到后院来了。”
凌许许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遗憾:

“我上午在花房,老张头的活儿多得很,我连偷溜出去的空都没有。”
两个人的目光同时转向了秋月。
秋月放下字帖,抬起眼皮看了她们一眼,面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不大:

“洗衣房离前院远,我也没看见。”
春草失望地“唉”了一声,又躺了回去。过了一瞬又翻过身来,托着腮帮子,自己想开了:

“不过我听人说表小姐是京都远近闻名的大美人呢。”
凌许许停下了手里的剪子,抬起头,眼睛里有几分向往:

“真的?有多美?”
春草歪着脑袋想了想,认真地形容起来:

“我听前院的姐姐说,表小姐在京城的时候,每逢出门上香或赏花,总有人偷偷看她。那些公子哥儿们为了多看她一眼,能把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凌许许听得入了神,手里的桂花枝差点被剪秃了。秋月翻过一页字帖,眼皮都没抬,她对这些话本子一样的故事向来不感兴趣。林芷手里的针稳稳地走着,没有停,也没有抬头。

“那她怎么还没嫁人呢?”
凌许许忽然问出一个关键问题。
春草被噎了一下,挠了挠头:

“这……也许是眼光高吧。京城的公子哥儿那么多,她一个也看不上,偏偏来临州养病……”
她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猜测,几分遐想,说了一半又咽了回去,抬眼看了看林芷,又看了看秋月,自觉失言,把后半句吞了下去。
屋里安静了一瞬,只有针线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她们都没有见过表小姐本人,所有的想象都建立在“听说”二字之上。听说她生得极美,听说她知书达礼,听说是来养病的。但谁也没亲眼见过,所有的议论都像水面上的浮萍,热闹归热闹,扎不下根。
春草想了一想说:

“那算了,管她长什么样呢,跟咱们也没关系。”
往床上一倒,嘟囔道。

“睡会儿觉,下午还得干活。”
凌许许也不再追问,低头把那枝被她剪得七零八落的桂花枝条拿起来看了看,皱起了眉头——好像剪得太狠了,只剩下光秃秃的两根枝丫。她叹了口气,把枝条扔进簸箕里,决定下午去花房再向老张头请教请教。
秋月始终没有参与这场讨论,目光落在字帖上,安安静静地看她的书。
林芷绣完最后一针,把绣绷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那片兰草在她的针下渐渐成形,叶子的弧度比之前流畅了些,常嬷嬷说的“灵气”她还摸不到门道,但至少针脚不再像从前那样紧绷了。她放下绣绷,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指,转头看向窗外。
石榴树的果子又红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