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这样过了有半个月。
半月后,有人从北方来。
那是个游方的道士,背着桃木剑,腰间挂满了符纸,他进村时浑身的符咒都在发亮,他径直走到龙神庙前,高声喊道

九婴!是九婴!
你正在扫地,扫帚停在半空。
龙神大人从庙里走出来,看着那道士,面色平静如水。

我知道。
你手里的扫帚落了地。
你不知道九婴是什么,但你知道那个道士的神情意味着什么,更让你心慌的是龙神大人那声“我知道”。
他早就知道,瘟疫只是前兆,九婴出世,天地倒悬。

还要多久?
那道士掐了掐指,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七日。
龙神大人点了点头,他回过头,看了你一眼,那一眼很短,但你看懂了一部分——那不是“我不要你了”,而是“我大概要做一件你不会高兴的事了”。
你张了张嘴,想问他,你要做什么。
但你没有问,因为你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那个夜晚,他站在莲池边给你化形时,眼底闪过的那一丝什么,那时候你没有看懂,现在你回想起来,忽然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
那东西你如今能说出来了。
是诀别。
是一早就准备好的诀别。
九婴。
你把这两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了很多遍,每念一遍,心就往下沉一分。
你不知道九婴是什么,龙神庙的藏经阁里有很多书,你翻了一夜,把所有能翻到的典籍都翻遍了,没有找到这两个字,你去问侍鳞宗的弟子,没有人知道。
你去问那个游方道士,那道士只是摇头。

不可言,不可言。
他说完然后像逃一样地走了。
你最后去问龙神大人。
他坐在正殿的蒲团上,手里捏着那枚玉佩,不知在看什么,听见你的脚步声,他把玉佩收回袖中,抬起头来。
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讲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九婴是上古凶兽。

镇压在北海之眼,每千年苏醒一次,每次出世,赤地千里,人畜不生。
怎么镇压?

他沉默了一会儿。

以神为祭。
殿外有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你站在那里,像被人从头浇了一盆冰水,以神为祭,这四个字他不是第一次提。
很久以前他坐在莲池边跟你说过,失去信仰的神会消失,失去存在意义的神也会消失,然后你又想起他很久以前说过的另一句话——
“我还有很多事没做完。”
那时候你不知道他在说什么,现在你知道了,他不是说他不会消失,他是说——在那之前,他还有事要做。
你要去?

他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

我本就是为此而存在的。
他的声音很轻很稳,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你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希望从里面找出一丝动摇,没有,一丝都没有,那抹沉郁还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深,像把整个夜空都装进去了。
你没有说话,你转过身走出正殿,走到门外的台阶上坐下来。
月亮很好,照着山下的村庄,照着那些沉睡的屋顶,照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坟头,那一张张在瘟疫中咳血的脸、那一双双望着他怨他的眼、那个磕头磕出血的母亲,你把他们一个个想过去,然后用袖子狠狠擦了一下眼睛。
你讨厌他们,讨厌得胃都在抽筋。
可是你能说他们错了吗?他们在瘟疫中失去孩子,在灾难面前怨过神,可他们也在孩子死去后的第二天给彼此端一碗热粥,把最后的米分给隔壁没人的空屋子。
阿婆给你们送酱菜,村头的王叔把自家仅有的一口棺材让给更穷的人家,他们愚蠢,但他们的愚蠢里,也还有温热的东西。
他们就是众生。
他怜的,就是这群人。
而你怜的,只有他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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