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的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
苏念晚把数学卷子做完,看了看表,距离下课还有十五分钟。她收拾好东西,把速写本塞进书包,跟旁边的丁程鑫说了一声“我先走了”。
“你去哪?”丁程鑫从英语卷子上抬起头,一脸警惕。
“随便走走。”
“我陪你?”
“你不是还有卷子没写完吗?”苏念晚指了指他面前大片空白的英语卷子。
丁程鑫低头看了一眼,沉默了两秒,然后痛苦地趴到桌上:“那你早点回去,别乱跑。”
苏念晚点点头,从后门溜出了教室。
她其实不是随便走走,她想去一个地方。
旧教学楼的楼顶,那间被遗忘的音乐教室——宋亚轩说的。
苏念晚沿着教学楼之间的连廊往校园最里面走,越走人越少。旧教学楼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外墙爬满了藤蔓植物,窗户框上刷的绿漆已经开始剥落。
楼梯间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
四楼。
苏念晚推开楼梯间尽头那扇半掩的木门,眼前是一条不长不短的走廊。走廊尽头有一扇暗红色的木门,门上挂着一块斑驳的铜牌,上面写着“音乐教室”三个字,字迹已经被时间磨得有些模糊。
门没锁。
苏念晚轻轻推开门,吱呀一声,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
教室不大,木质地板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靠墙立着一架黑色的立式钢琴,琴盖上放着一沓发黄的乐谱。窗户很大,夕阳从玻璃外面漫进来,把整间教室染成了温暖的橘色。
窗台上摆着几盆多肉植物,还活得挺好,显然有人在照顾。
有人在弹琴。
苏念晚循着声音转过一个弯,看见教室的角落里,一架三角钢琴前坐着一个男生。
他背对着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卫衣,帽子没有戴,露出一头柔软蓬松的卷发。
阳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像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他弹得很投入,手指在黑白琴键上跑动着,旋律流畅得像溪水。
苏念晚站在门口,没有出声。
她不知道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但她觉得好听。
不是那种让人想鼓掌的好听,而是那种让人不想说话、只想安安静静站在原地的感觉。
最后一个音落下,在空气中回荡了几秒才消散。
苏念晚下意识地想鼓掌,手刚抬起来,就听到那个男生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站门口很久了,不进来坐坐?”
苏念晚愣了一下。
宋亚轩转过头来,卷发垂在额前,夕阳在他的侧脸上镀了一层暖色的光。他的嘴唇微微弯着,眼睛里有一点浅浅的笑意。
“你怎么知道是我?”苏念晚走进去,在靠窗的一把旧椅子上坐下来。
“脚步声。”宋亚轩说,“你的脚步声很轻,像猫。”
苏念晚没想到他会注意到这种事。
“这间教室只有你一个人用吗?”她环顾四周,发现角落里还有一张小桌子,上面放着几本乐谱和一个保温杯,墙边立着一把吉他。
“基本上。”宋亚轩转过身,面朝她,手肘撑在钢琴上,“偶尔他们也会来,但大部分时间是我一个人。”
“他们?”
“马嘉祺、丁程鑫那几个人。”宋亚轩提到这些名字的时候语气很随意,“这间教室算是我们几个的秘密基地吧,累了或者想安静的时候就来待一会儿。”
苏念晚点点头,目光落在那架三角钢琴上。
“能弹一首给我听吗?”她问。
宋亚轩看了她两秒,然后笑了。
“我刚才不是在弹吗?”
“那是你自己在弹,不算弹给我听的。”
宋亚轩歪了歪头,好像觉得她这个逻辑有点有趣。
“你想听什么?”
“什么都行。”
宋亚轩想了想,手指轻轻落在琴键上。
这次的旋律和刚才不一样。
刚才那首流畅明亮,像溪水;这首则更温柔,像月光下的湖面,一点一点泛起涟漪。
弹到中间某一段的时候,苏念晚的睫毛颤了颤。
她觉得很耳熟,但说不上来在哪里听过。
那种感觉很奇怪——好像这首歌她本来就会,但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宋亚轩弹完最后一个音,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你哭了。”他说。
苏念晚一愣,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指尖是湿的。
“我没有……”她有些窘迫地用手背擦了擦眼角,“我没想哭。就是……你的琴声,不知道怎么的,让我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
“什么事?”
苏念晚想了想,说不上来。
“说不上来,就是……小时候的感觉吧。”
宋亚轩看着她,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他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那目光里有温柔,有心疼,还有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苏念晚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转过头去看向窗外。
夕阳已经快要沉到教学楼后面了,天空被染成了一片好看的渐变色——从橘红到浅紫,再到淡淡的蓝灰色。
“这里看夕阳真好看。”她说。
“嗯。”宋亚轩也把目光移向窗外,“我选这间教室就是因为这个。”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有鸟叫声,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苏念晚。”宋亚轩忽然开口。
“嗯?”
“你小时候……真的住在城南吗?”
“对啊,住了十几年。”苏念晚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好像对城南很感兴趣?”
宋亚轩的手指在琴键上无意识地敲了几个音。
“因为我小时候也住在城南。”
“那我们还算是半个老乡了。”苏念晚笑了笑。
宋亚轩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似笑非笑的,像是在忍耐什么。
“嗯,半个老乡。”他重复道。
他没有告诉她更多。
不是不想,是不能。
现在还不到时候。
他说过的,他会让她想起来的。
但不是现在。
现在,让她先适应这所学校,先习惯这里有他的存在,先让她把这间教室当成一个可以安心待着的地方。
就像小时候那样。
“以后你随时可以来。”宋亚轩说,“这间教室的门,对你永远不锁。”
苏念晚看着他的侧脸,夕阳在他脸上画出了一道温暖的光影。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并不是在邀请一个“新朋友”。
更像是在对一个找了很久的人说:你回来了。
但她没有追问。
只是点了点头,轻声说:“好。”
放学铃声响了。
苏念晚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那我先走了。”
“嗯。”宋亚轩没有站起来送她,只是安静地坐在琴凳上,目送她走向门口。
苏念晚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夕阳里,那个卷发的少年坐在钢琴前,手指轻轻抚过琴键,像是在抚摸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她心里有一个念头闪过——
好想把他画下来。
但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秒,就被她压了下去。
“宋亚轩。”她说。
“嗯?”
“谢谢你弹给我听。”
宋亚轩弯了弯嘴角。
“下次你来,我再弹新的给你。”
苏念晚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传来她轻而快的脚步声,像小猫踩在木地板上。
宋亚轩听着那个声音越来越远,直到彻底消失在楼梯间。
他低下头,手指重新落在琴键上,弹起了刚才那首曲子。
那段让苏念晚觉得耳熟的旋律。
那是他找了她七年的证据。
也是他唯一能让她记起过去的线索。
宋亚轩弹着弹着,忽然轻轻说了一句。
“还是没想起来啊。”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但嘴角弯了弯。
“没关系。”
钢琴声重新响起来,在空荡荡的旧教学楼里回荡,穿过走廊,穿过楼梯间,穿过半开的窗户,飘向了橘红色的天空。
苏念晚走出旧教学楼的时候,在楼门口差点撞上一个人。
“哎呀!”
一个黑影从旁边闪过来,两个人同时往两边躲,成功避免了一次迎面碰撞。
苏念晚抬头,面前站着一个穿着国际部校服的男生。
国际部的校服和普通部不太一样,深蓝色的西装外套,领口别着一枚金色的校徽,看起来比普通部精致不少。
男生看起来和她差不多大,五官很深,有点像混血,眉眼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贵气。
他手里拿着一本书,应该也是经过这里。
“对不起对不起,我没看路。”男生先道歉,声音很好听,带着一点不自觉的上扬尾调。
“没关系,我也没看路。”苏念晚摇了摇头。
男生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笑了笑。
很标准的笑容,嘴角的弧度像是量过的,不多不少,刚刚好。
但他好像有点紧张,手指在书脊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是普通部的?”他问。
“嗯,高二三班。”
“哦,我叫严浩翔,国际部的,刚转来不久。”男生伸出手,“你呢?”
苏念晚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跟他握了握。
“苏念晚。”
“苏念晚……”严浩翔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念了一遍,像在品尝一颗糖,“名字很好听。”
苏念晚觉得这个人的说话方式有点……怎么说呢,像是从偶像剧里走出来的一样。
但又不让人讨厌。
“谢谢。”她说。
两个人站在旧教学楼门口,风吹过来,吹起严浩翔额前的碎发。
他好像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
“那……我先走了。”苏念晚朝他点了点头,从他身边走过去。
“嗯,拜拜。”严浩翔说。
苏念晚走出去十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严浩翔还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本书,目光刚好和她对上。
他看到苏念晚回头,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有点局促的笑容。
苏念晚收回目光,加快脚步走了。
严浩翔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的方向,手指还在书脊上无意识地敲着。
他今天其实不是“刚好经过”这里。
他听说普通部有个旧教学楼,楼顶能看到很漂亮的夕阳,就想来看看。
但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一个人。
一个有眼睛很亮、说话声音很轻、问他名字的时候微微歪了一下头的人。
严浩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握手的时候,他感觉到她的手指很凉,像三月的风。
他忽然笑了一下。
是那种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笑,嘴角的弧度不再标准,微微歪向一边的真实。
“苏念晚。”他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这次没有念出声,只在心里默念。
然后他攥紧了手里的书,往旧教学楼里走去。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影子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上。
楼上的音乐教室里,传来隐约的钢琴声。
严浩翔在楼梯拐角处停下来,听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上走。
他推开天台的门,风比楼下大了很多,吹得他校服衣角猎猎作响。
夕阳就在眼前,把整座城市染成了金红色。
他靠着栏杆,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
“3月14日,遇到了一个眼睛很亮的女生。”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叫苏念晚。”
打完这两行字,他把手机收进口袋,看着远处渐渐沉下去的夕阳,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